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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副故事屋】楊渡/交會的一瞬

2018/01/10 06:00:53 聯合報 楊渡

他心想,我們三個人,在各自的時空裡旅行。我是跟了莊子,去春秋戰國的時代,去想像的海洋;她是跟了尤里西斯去愛琴海的妖島上冒險;她爸爸是跟了聶魯達去智利,看聶魯達幽會情人……

圖/何小芬
圖/何小芬

下午的時光,微雨還在下著。

微雨無聲,織一層密密的灰網,把海隔在很遠的地方。老店長透過書店的落地玻璃看出去,只見海洋和濛濛的雨交織成一片沉沉的灰色。

那種灰並不暗,不是憂鬱,只是茫茫然的,天地蒼蒼的,一種大寂寞。

貓在書店外靜伏了一會兒,抬起頭看了看書店,再望望海面的方向,彷彿感到很無聊似的,站起身,伸一個長長的懶腰,輕快的消失在隔壁麵包店的轉角處。

雨絲的細線織滿天窗,書店無聲。

老店長在雨中感到無聊賴的寂寞,就翻出了幾天前才拿到的舊本註解莊子。他的莊子讀法並不特意認真,年輕時通讀了一次以後,就隨緣似的,翻到哪裡讀哪裡。微妙的是,彷彿每一次閱讀,莊子都會對應著他當時的困惑,給出某一種思考啟示。

「這樣的雨天,讀北溟篇也不錯。」他想。

當那一對父女進來的時候,店長並未注意到,只偶爾抬起頭,才看到怎麼有人進來了都不知道,是他們安靜?還是自己讀得入心了?

父親看起來還挺年輕的,三十幾歲,穿一條牛仔褲,海藍色的格子襯衫,捲起袖子,正在文學書裡翻翻看看。那女兒約莫幼稚園大班吧,看起來個子小小的,卻自己在書架間翻書。店長起初擔心她看不懂,想去提醒那小女孩在另一個角落裡,還有小小的兒童區,那裡是給稚齡孩子的圖文區。可看她把少年繪本書翻得還挺順的,一頁一頁,可以讀下去,站著的樣子,像個成熟的小大人,就放心了。

這父女二人不像父女,倒更像是旅伴,各自在自己的角落裡,尋找想看的書,只偶爾互相觀望一下,確定彼此的存在。特別是那小女孩,眼神中彷彿很懂事,並不像一般幼稚園的孩子,吵著要父親說故事,或買什麼書,而是自己找書,一本一本的翻看。

過了一會兒,父女二人各自抱著五、六本書,走到老店長的櫃台前結帳。老店長看那小女孩,只買了兩本兒童的圖文書,其他是世界文學少年讀物類型的書,有點訝異,問道:「這書是文字的,妳都讀得懂啊?」

小女孩點點頭。

那父親笑著說:「她沒事就在家讀書。圖文書看得太快了,一下子就看完了,所以她要買故事書。」

「是小學幾年級?」店長問。

「幼稚園大班。今年夏天要上小學了。」父親說。

「那也很厲害啊。」店長說。他看著小女孩明顯上揚的鳳眼,一雙靈動的眼睛,忍不住問:「妳喜歡蛋糕嗎?妳這麼喜歡書,真棒,店長請妳吃一塊,妳可以自己挑一種。」他指著櫃子裡起士、巧克力等幾種蛋糕。

女孩子沒答應,抬頭看著父親。父親笑著說:「妳要坐下來看書嗎?」

她微笑著點點頭。

父親也點了咖啡和甜點,坐在靠窗的地方。父女找個舒服的姿勢,窩在沙發上,各自看起書來。

那父親可能是一個文學迷,買了幾本小說,有一本勒卡雷的,一本拉丁美洲小說《聶魯達的情人》,一本《希臘激情》。看起來閱讀的範圍還頗廣的。

小女孩買了兩本卡爾維諾的童話集,厚厚的,另有圖文本《奧德賽》和《特洛伊戰爭》。

老店長送上咖啡和巧克力牛奶,並不打擾他們,只看看店裡並無其他人,就自己繼續讀莊子。

以前,他總認為莊子的想像是天馬行空,絕世天才。但現在他慢慢可以想像,在春秋戰國那幾百年間,人們生存在戰火之下,生命朝不保夕,親人生離死別,繁華如朝露,離去如夕陽,如果沒有一種對人生的看透,無法從生死輪迴之中超脫,人將難以承受那麼深重的痛苦,那麼徹底的虛無。如果不能想像自己是魚,是鳥,是天空的微塵,是宇宙的風,人要怎麼度過戰亂歲月?

老店長掩上書,想像如果自己生在那個時代,要如何自處?一個愛書人,最好去一個偏遠的小鎮,開一家賣文房紙張的小店,兵來了就躲到山中,兵走了再出來,逃避世道,勉強度日。

但回頭一想。那時還未有紙張,哪來的書啊?是竹簡,是木片。他自己笑了起來。

抬頭一看,那小女孩也在微笑著。他悄悄看一下,好像是在看《奧德賽》。所以那些希臘的海妖、獨眼巨人、吃蓮花的小島讓她笑起來了。

「多可愛的孩子。」他望著她瞇成細細的鳳眼,在心裡說。

她的父親似乎也沉迷在聶魯達的故事裡,不知道跑去中南美洲的什麼地方了。桌上的蛋糕都還沒吃,咖啡和巧克力不知道喝了沒。這一對父女挺妙的,都是書迷啊。店長想著,站起來給自己換一杯熱茶。

他想,順便去看看他們要不要加一點溫開水。他端起開水壺走過去。

那小女孩抬起了頭,長長的鳳眼裡,一片迷茫,好像還在尤里西斯的船上,在愛琴海的夜霧中神遊。

她的父親也一樣,抬起頭,看著老店長,幫他的杯子注上開水,過了兩三秒才笑說:「哦,哦,謝謝你哦。」

小女孩也說:「哦,謝謝你。」

店長笑笑說:「不客氣。」便走回自己的位置上。

他心想,我們三個人,在各自的時空裡旅行。我是跟了莊子,去春秋戰國的時代,去想像的海洋;她是跟了尤里西斯去愛琴海的妖島上冒險;她爸爸是跟了聶魯達去智利,看聶魯達幽會情人。

那我們三人,在這裡,也算是從遠方歸來,來此相會囉。店長念及於此,不禁自笑起來。原來人生,也就是來此相會。

從莊子的角度來看。說不定,我們原本都活在那個時空才對。小女孩在尤里西斯的船上當船員,吃了忘憂蓮花,作了一個夢,就來了這書店。那藍格子衫父親,說不定原本是智利街道上的一隻鴿子,只是午後作了一夢,來了這書店。而我原本只是春秋時代的一隻小魚,作了一夢,也來此相會。所以我們三個人,這交會的眼神,只是千萬年時空中的一瞬。

等到我們各自的夢醒,就回到自己的時空了。

那到底,我們是從書中來?還是走進書裡去?

來?或者去?去?或者來?

老店長笑了起來。抬頭看了看窗外。海洋依舊灰沉沉的,卻不是讓人憂鬱的灰,而是被雨絲細細編織起來的、罩住了天與地的蒼蒼茫茫。

小花貓回來了,伏在書店外,也望著海的方向。

咖啡希臘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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