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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光中走進詩史

2018/01/07 08:09:31 聯合報 何懷碩

上月十四日午前在中廣播音中得知光中先生仙逝的消息,百感交集。自從去年八月他在信中說「目疾為患」之後,我一直想去高雄探望他。八月太熱,想等秋涼,我卻又應邀去了一趟杭州及上海。又有一趟北海道之行。因見余老十月下旬九十大壽慶生會堅持站著說話,顯示健康難關已過,百壽可期。便感不急,正想十二月下旬南下,豈料遲了一步而愧悔不已!趕快寫封信慰問咪咪大姊,我說今天頓覺人生好空虛,好荒謬。文豪走了,舉目四望,還有誰?

余老一生優美的詩文,文學界與友生已有許多透徹深入的研究與評論。他的成就有許多方面,最令人難忘的是語言的運用,充分表現了天才的機鋒,是罕遇的奇葩。大概只有蘭姆或王爾德等巨匠才能相提並論吧。這裡面絕不是頭腦機靈,口才便給而已,其人須博古通今,書讀得多,又博聞彊記,還要識趣幽默,通達開朗,口齒清爽,語調親切動聽。聽其言如沐春風,如打通任督二脈,而遍體舒暢。

余老的講演,或幾個文人老友相聚時他的談吐,才子的機鋒,令人如飲甘醇,如夏天喝冰可樂,難以忘懷。因為余老七○年代中去香港教書十多年,1985遷高雄教書三十多年,雖偶爾有機會晤面,畢竟不像早年在台北時期。不過,我還不忘記他創「雅不可耐」等新成語。幾十年前有一次在余府(廈門街)作客,余老的尊翁匆匆外出時神采奕奕跟我們打招呼。余老對我說:他老人家每天「閒裡偷忙」。真是溫馨又詼諧。余老的諧趣散文,如〈給莎士比亞的回信〉、〈我是余光中的祕書〉、〈戲孔三題〉等等,讀者可自去品嘗,以拜讀余老詩文來敬悼老詩人吧!

前年十一月,余老寄《粉絲與知音》一書相贈。去年八月,我十多年前《給未來的藝術家》一書出增訂版,遂寄剛收到的第一本給余老,他給我回信,這是最後收到的光中先生的一封信。信末說他為目疾所苦,寫作不方便,而有「長壽則多難,令人難堪,奈何!」之語。我讀後很難過。一位大作家,不太能讀寫,是多麼痛苦。記得1975年我在紐約唐人街中國書店買到《知堂回想錄》(知堂老人1967年五月逝世。六十年代初寫回想錄,寫完已是文革前夕。1966年文革開始,知堂大難難逃,翌年突然去世,八十三歲。),它的「緣起」及「後序」都提及古人「壽則多辱」這四個字。他說:「從前聖王帝堯曾對華封人說道,壽則多辱,這雖是一時對祝頌的謙抑的回答,其實是不錯的。人多活一年,便多有些錯誤以及恥辱,這在唐堯且是如此,何況我們呢?」

死於文革可怕的時代,知堂借古人「壽則多辱」來自況,有許多隱藏不便明言之苦痛。光中先生生活在榮光中,在溫暖的家園中,在千萬讀者的仰慕中,但因老病而有「長壽則多難」之嘆。十四日當我一知道詩人駕鶴飛升,立時想到他的「多難」與知堂的「多辱」;兩個處境與成就完全相異的文豪其老年人生的慨嘆如此,都令人感慨哀悼。

我不知余老有沒有對其他人透露人生長壽則多難的感慨,他最後這信上的字跡,雖稍遜健康時的挺拔清麗,也還是他自己典型的風格。

一個鄉愁的時代隨著結束了,他在光中走進詩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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