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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四十年】(二之一)張曉風/茂美的文學菜圃

2018/01/07 08:09:33 聯合報 張曉風

去了一趟鹽城,去了建湖,去了馬廠村,去了建湖中學,去了「老鹽河」,並且背回一包大米,讓我覺得我和我的朋友一起度過了半場童年。在街上村童的嬉戲中了解了一部分的蔡先生,體會到漠漠華北平原上的素樸農村中走出來的書生,了解那一代俠骨情腸如何生成……

1先從「甫」這個字說起

先從「甫」這個字說起。

「甫」是個好字眼,雖然在日常生活中不常用,但因唐代詩聖杜甫大名鼎鼎,所以凡讀過書的人大概都認識此字。

這個字倒是常跟別的「字零件」相配合而組成新字,如補、舖、鋪、浦、埔、葡、莆、輔、圃……

今人「辜汪會談」中的辜振甫,名字中也有此字。

在台灣,如果懂「河洛話」(也稱台灣話、閩南話),此字更不陌生。河洛話中「查甫」就是「男子」的意思。而在為一本名叫《儀禮》的古書所作的註解中,說「甫」是「(大)丈夫之美稱」。河洛語上承古代漢語,在甫這個字上可以得到證明。

甫這個字真的很美好,它的甲骨文是這樣寫的:

這個字的甲骨文幾乎是一幅圖畫,文字學者認為是「菜園子」的意思,等於今人所寫的「圃」。

當然,「甫」雖是個好字,卻並不意味著名字中有此字的就都是好人。像唐代的李林甫,雖然身掌「國家第二領導人」的大符,卻把政務當詐騙業來經營,終於引起安史之亂。

如果「名」副其「實」,那,甫真是個美好的名字。杜甫配合著「甫」這個「名」,為自己取了一個「字號」,叫「子美」,翻成今日年輕人的白話文就是「美好的,很men的男子漢」。

我的朋友蔡文「甫」就是這樣一位「名」副其「實」的男子漢。剛巧他又姓蔡,他半生所作的編輯和出版的事業真可詮釋為「茂美的文學菜圃」。

2三快老蔡

四十年前,王鼎鈞先生那時還不叫「鼎公」,蔡文甫先生也是個思考快、行動快(手快腳快),加上說話快的「三快老蔡」。有一天,蔡「陪」王去拿申請成立出版社的表格,「順便」自己也拿了一份。但不知怎麼回事,蔡快手快腳把表格填送進去了,王卻遲遲未決──九歌出版社就這樣誤打誤撞成立了。

當時有些出版社是「大資本型」,如「遠流」或「中時」,至於「小資本型」的則叫做「五小」。「五小」中的「純文學」和「大地」因主持人(林海音、姚宜瑛)年紀大了便退出了。剩下「洪範」、「爾雅」和「九歌」支撐至今。

當日所謂「五小」,除了是「小資經營」,它的「文學經營」堪謂是更可貴的特色。

蔡文甫先生的業務算是成功的,於是成立了文教基金會,此舉說來應屬難得。基金會或獎助作者,或濟助有災病的文友,或辦演出,或辦訓練班,做的都是「私立文化部」的事。

3 犯禁

有一次,十八年前,在某個學術研討會上,有學者分析並探討姜貴的小說,我這人比較習慣直話直說,於是就講了一些不十分中聽的話:

「姜貴的小說,的確不錯,但我們這一小群人,在小小的學術圈子裡,把他的作品分析來分析去又有什麼意思?這一代的年輕人聽也沒聽過姜貴,讀也沒讀過姜貴,教他們如何去認識姜貴呀?一個作者,如果他的書從書市場中消失了,研究者就只有一個辦法,到圖書館裡去找,找到,就影印下來。可是,麻煩來了,我們的法規,規定影印一本書不能全印,只能印三分之一。這法規如果用來保護市面上還在出版的書,也算合理。但對於已經絕版的書,便應該另有一套辦法。在美國,就有基金會,專門幫忙學者影印絕版書,當然也收錢,但都是服務性質的。必須這一類的學術服務好,年輕的學者才能很方便地取得絕版書,研究方案才能順利進行……」

我說這話,原希望像教育部那種單位,肯出面來作些「學術服務」,但並沒人聽得進去,更沒有人覺得是自己該做的事,至今,還沒見到這種「學術服務單位」。

倒是蔡文甫先生俠骨情腸,他私下忖度:

「唉,大家都不出姜貴的書,不就是為了怕賠錢嗎?只要不在乎賠,不就可以印了嗎?」

為了小說文學,為了認同小說中的人性吶喊,為了讓好書在世上存留,也為了回應我的大聲疾呼,為了文人與文人之間的相持相挺,他,蔡先生,決定出兩本姜貴的小說!

他不說話,書出來了,他才宣布他的心路歷程。

有趣的是,「天公疼憨人」,九歌並沒有為這兩本書賠錢,反而小小賺了一筆。但蔡先生毅然決定出書的時候,他卻是大剌剌地去犯了出版界沒說出口的禁忌,那禁忌是這樣的:

「出版業不是慈善業,殺頭的生意可做,賠本的生意不能做!」

唯鐵錚錚的男子敢於下手去干犯這項禁忌。

4那一代的俠骨情腸

2017年十月,我因探視一位一百零二歲的長輩而去南京。鹽城師大的校長方忠聞訊便邀我去鹽城演講,我立刻答應了,一方面因為方校長是舊識,二方面因為鹽城本身。鹽城是陽明大學(我所執教的大學)首任校長韓偉的故鄉,也是郝柏村和蔡文甫的故鄉。就大陸人而言,南京和鹽城「很近」,事實上卻要四小時的專車車程。我演講完便「理直氣壯」請他們送我到鹽城的建湖中學去一趟,那所蔡文甫先生因戰亂只讀了三十九天的學校。

學校比從前大,學生也比從前多,教室當然也擴建了不少。優秀學生的照片公布在布告欄裡,其中當然沒有蔡文甫先生的。對這個學校而言,蔡先生是「從前、從前、在很久以前的從前,在你爺爺的爸爸的年代,有位蔡同學,曾在這裡讀書,只讀了三十九天,他就走了。走了,走到翻過山越過海的很遠很遠的地方。他用跟我們不同的方式,做了很多很多對國家、民族和歷史很有意義的事……」

天急急地暗了下來,畢竟已經是時至白露的深秋了,何況我是下午演講完了才匆匆趕過來的,路上又花了一個半小時。

可是,就在這將黑未黑的時分,學校的校長出現了。有人去通風報信,說有蔡文甫的朋友從海外來,他很快又把前兩任校長也一起找了來。於是三位校長七嘴八舌形容他們的學校,和他們的「榮譽校友」(這四個字是經我揣摩而按加的)。

「蔡先生還送了他出版的全部的書給學校,讓同學可以讀……」

「都放在我們圖書館裡呢!」

「蔡家很大,還有人在我們學校,澤字輩的人很多呢!」

我想起蔡先生在南京的姪兒蔡澤斌,他到旅館來看我,十分客氣。他是很誠懇的企業家,我一看到他的名字就為之動容。在台灣,蔡文甫先生家的三位千金也都和這位堂兄弟一樣是以「澤」為名的。這種排行式的取名方法今人多不奉行了,但十分便於認祖歸宗。

我們趕回南京之前必須要先到一處名叫「老鹽河」的公路車站吃飯(否則司機會受不了),所以,也就依依道別了。

我「替」我的朋友回了一趟老家,也替我的已故世的陽明校長回了一趟老家。我又替他們吃了一頓老家的飯,車站的飯菜又便宜又大碗,米也柔韌耐嚼。

我原以為「鹽城」的「鹽」字是個形容詞,不料竟是名詞,原來鹽城真出鹽。鹽城縣城距黃海五十公里,我覺得不算十分濱海,應該出不了鹽。不料,這個地方居然是個有滋有味的鹽城。

和江南相比,江北是天惠較少的苦地方,是橘子變成酸枳的地方,卻也是地靈人傑的地方!

回到台北,我把一包來自鹽城的,名叫「大地之禾」的十公斤的米轉贈給蔡文甫先生。

不知為什麼,去了一趟鹽城,去了建湖(原名建陽),去了馬廠村,去了建湖中學,去了「老鹽河」,並且背回一包大米,讓我覺得我和我的朋友一起度過了半場童年。在街上村童的嬉戲中了解了一部分的蔡先生,體會到漠漠華北平原上的素樸農村中走出來的書生,了解那一代俠骨情腸如何生成……

5但願

啊!但願天長,但願地久,但願故鄉鹽城長久,但願澤字輩的台北故鄉長久,但願九歌長久,但願文學長久。

●註一:1999年,某報社舉辦「台灣文學經典30」,姜貴的《旋風》入選。會場中,曉風以為徒作研討而不能讀原典,對年輕讀者而言,殊為可惜。蔡文甫先生聞之深然其言,遂決意印《旋風》及《碧海青天夜夜心》兩書,原以為讀者不多,不意前者至今印了13000本,後者8210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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