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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劇六村活見鬼】馮翊綱/放手

2018/01/05 06:00:52 聯合報 馮翊綱

若是早晨遇見了海棠,想要和她說兩句話,她定是急忙要閃,說:「我得趕緊給兒子弄早飯吃。」

如果中午再次見到,海棠仍不得閒,快步回家,說:「中飯晚了,我兒子要挨餓了。」

傍晚總可以安心說說話吧?海棠絕對是行色匆匆,說:「糟了糟了,還沒洗米呢,兒子要餓壞了。」

妙的是,沒人見過她兒子。鄰居們試圖拼湊真相,有人說她確實有一個兒子,三年前在院裡給他洗澡,隔牆被看見了,急匆匆地抱回屋裡。有人繪聲繪影,說那兒子極度遲鈍,吃飯要人餵、穿衣要人穿、走路要人攙。有人說那兒子面容僵硬,毫無生趣。有人推算兒子的年紀,早該上小學了。海棠總說自己丈夫在外島,再有三個月就調回來了。有人提到曾經見過她先生,但大部分人沒有印象。

鄰居從來不曾真真切切與海棠好好說話,更不曾端端實實地見過她的兒子。像是一團迷霧,只將她們家獨立罩住。有人做出大膽推測:兒子早死了,海棠是在伴屍。

終於,那天她們家遭小偷。

其實不止海棠家遭小偷,是同一排的房梁,都被小偷爬通了。偷兒觀察仔細,等到連海棠這種幾乎足不出戶的人,剛好得跑一趟福利站的時間,他們下手,一個把風、兩個翻牆。從兩頭往中間爬,剛好在海棠家會合。

兩個十幾歲的猴崽子,在海棠家裡放聲怪叫!「鬼!有鬼呀!」引得外面這個也嚇哭了,引得對面的兩位老人家出門查看,三個小偷往外逃的時候,被迎面看了個清,都是市場邊上那幾家的孩子。

當天傍晚,憲兵押著三個小鬼重回犯罪現場,演示經過,三個連海棠家的院子都不敢進,只在門外嘟囔。海棠在屋裡,哭得很大聲,只聽見鄰長的媽媽不斷勸道:「真愛他,就該放手。」那帶隊的憲兵士官長裡裡外外走動,一方面對屋裡的女人不知所措,一邊又忍不住出來罵罵三個小鬼。那士官長臉皮極黑,看來不只是日頭曬的。

再看到海棠,是一個多月後了,海棠搬家,搬回台中娘家去。一個人住在村子裡沒有盼頭,丈夫因為演習失蹤滿了一年,被判定陣亡。兒子,早在好幾年前就死了,多年來,她餵的、養的、陪的,是一具等身大的木偶。當然,案發後,也被憲兵隊管收了。

那木偶,令小偷嚇破膽的原因,據說是它自己會動、會走、會大聲喊叫。

延伸閱讀:

《包待制智勘灰闌記》,李行道作品,元代北曲雜劇,是一部傑出的公案劇。親娘因為心疼而不忍用力拉拽兒子,成為著名的文化典故。

失蹤憲兵士官長演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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