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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新釋】葉國居/撞走

2017/12/28 06:00:00 聯合報 葉國居

客家話,是我母親舌尖上的語言。它,是我的母語。

講了半個世紀的客家話,只能說它妙得無法言喻。言外之旨、弦外之音,不是三兩下就能說清,如果硬要湊合著解釋,當下精準了,但時間一久,又會悄悄長出了隔膜。像黴菌,在移動的時間中隱然成形。五十歲後,我深深覺得母語就是母語,母親就是母親,它們各自都擁有無可取代的基因。

學童前,母親經常帶我坐火車到湖口外婆家。那年,義民節由湖口聯庄輪值,午後,吃大拜拜的人潮,漸次向縱貫鐵路沿線靠攏。我因身子矮小,上火車後被推擠,沒有和母親站在一起,不過我的眼睛一直往母親那頭看,深怕母親不見了。平快車轟隆轟隆的跑,停站前又嗚嗚嗚的響,我向車窗外頭望去,直覺湖口到了。火車一停妥,在上下車的人潮中,發現母親不見了。我急忙下車,惶惶站在月台上左顧右盼,母親真的不見了,再往更遠處看去,才發現這裡不是湖口站。火車已經開始移動了,關門落閂,在移動的車廂中,我看到了母親。

我驚呆了,但沒哭,那年我才七歲,第一次清楚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我原本打算沿著鐵軌追火車,又怕被火車撞死。知道自己是提前一站下車的,那個站名叫富岡。從富岡到湖口,約莫六公里多的距離。我走出車站後,因還沒讀過書,不識字,又不會說國語,就靠著客家話向人問路:「請問湖口火車頭(站)在哪位?」所幸沿線住的幾乎都是客家人,我朝著路人指的方向一直跑,一直跑。

母親下車前就發現小孩不見了,研判我應該是夾雜在人潮中下車了,火車駛離後又遍尋不著。我在二公里外疾疾的步履交錯中,感受到母親心中的慌亂。路,長在人的嘴裡,客家莊長輩都是這樣教小孩的,我每跑一段路,就用母語向人問湖口火車頭(站)在哪裡。一個鐘頭後,我跑到了湖口火車站,在大鐘下方,一眼就望見了母親,懸空的心倏忽著地。我再也忍不住了,跑上前去抱著母親大哭一場。

「你撞走了,轉來就好。」母親把我抱得緊緊的,她的心跳比我還快,兒子的緊張,在母親身上是加倍的。

撞走,客家話,迷路的意思。稍長,每每思及此事,總覺得那個「撞」字,是莽撞,幸虧母語幫我回到母親身旁。上個星期,我回客家莊,母親告訴我,上屋的叔婆住進養老院了,起初挺歡喜的,不過,最近卻不停嚷嚷說她撞走了,在院內坐立難安。我心裡想,叔婆這一生聰明機智,也不莽撞,從來就沒迷過路,怎麼可能迷路了呢?更何況她就住在養老院裡呀!聽說院裡住著三十多位老人家,就只有兩個客家人。打從另一位客家大嬸因為月費太昂貴的因素,換了別家養老院後,沒人可與交談,叔婆鎮日喃喃自語,陷落在一個全然陌生的語言環境中,她便說自己撞走了,她想要回家。

自從有谷歌大神畫的地圖後,許多年來我再也沒聽過「撞走」這個詞彙。乍聽此事,百感交集,驚覺客家人的「撞走」,如今已超出我既有的想像。我年少時迷路,是去不了要去的地方,如今我在叔婆的晚年裡,發現她迷路在找不到的母語國度裡。這個時候,撞,已經不再是莽撞了,而是像離開水面的魚,在泥地裡扭腰、跳撞,渴望母語的濡沫,回到水中的家。「撞走」這個詞彙,幾乎用了我大半生的時間,才有更深的體認。設若我不是客家莊長大的小孩,身上沒流著客家莊文化的基因,恐怕這一生都無法那麼清晰入裡。

母語,年紀越大時,越覺得它是族群共同的家。鄉音到耳是真歸,我深深相信,終有一天,每個人都會在母親舌尖上的語言,找到回家的確鑿感。

黴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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