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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起時】洪荒/半天折翼

2017/12/12 09:51:11 聯合報 ◎洪荒

那一天,你一直發抖,一直跑廁所,你幾乎聽不見外人說話。你覺得自己在墜落,無邊無際……

圖/吳孟芸
圖/吳孟芸

早上,你還沒有睜開眼睛,就先聞到花香。離婚後,你常買香水百合,讓自己在花香中睡著、醒來、起身,然後開始像魚一樣,游動。

「屋頂上的瓦片陸續掉落,牆壁還要死命撐著,堵塞的水管待清」,法蘭克福書展前主席衛浩世如此形容他退休前的狀態。他在任二十五年,一手打造世界最大書展,他花了好一段時間才終於適應自己如同被氣球噗地一聲推離職場的生活,從一個「戰鬥機器」回到一介凡人,重新聽到鳥叫,聞到花的氣味,看到藍天白雲。

正要退休的你,看到那段話時,你每個會痛的關節都咔咔咔的按讚,不能同意更多了。你當時不知道那段話其實還精準的形容了你的婚姻。幾天後,你被氣球噗地一聲推離的不僅是工作,還有婚姻。

你從未想到,退休後第一個「專案」居然是離婚。退休前三天,你人在北京,他用WeChat告訴你,他有「對象」了。他沒有用「外遇」這個俗氣且不道德的詞,他的說法是「走婚」。他說,經過他多年研究,瀘沽湖摩梭人的「走婚」制才符合人情,「合則聚,不合則散」,他以慣常武斷的語氣說,他已預見「走婚」會是未來男女關係的主流。他說,婚姻,以法律規範男女關係,實在太落伍了。

那一天,你從手機抬起頭時,覺得世界大塊大塊的崩解,連地板都像垮掉的骨牌,嘩啦啦全倒,你連立足之地都沒有,你想到《全面啟動》那部電影,原來電影裡夢境的電腦特效居然是一種寫實。

而你此刻的世界,多像夢。你看著手機裡一條條的指控,每一條都像閃電當頭劈你。這一點都不像他會說的話,四十年來他如此寵愛你,現在如此指責你,其中許多是扭曲、汙衊。這一張婚姻資產負債表上,全是負債,你不相信他真的相信自己說的,若是,他怎麼可能四十年來如此呵護你?在手機另一頭的人真的是他嗎?

他承認他和那女人在一起四個月了。他和你四十年。資深的不如資淺的,原來不僅在職場如此。

金融海嘯那一年,他們這些資深的先被調整職務,這是資遣的先聲,大家心裡有數。他說,他不要工作了,他要回到他最愛的學術研究,在家讀書寫論文。你知道他在維護最後的尊嚴,你支持他,別人問起,你總是說,「很好啊,我們家至少有一個人在做他快樂的事」、「很好啊,我每天回家可以看到一張快樂的臉」,前面五、六年,的確如此,他在部落格寫了幾十萬字論文,雖然瀏覽人次只有三千,但他說他在做的是「藏諸名山」的大業,「我的時代在未來」。

後來他再三要求你也退休,你們常因此爭吵,你很驚異他的不務實,你的存款根本不足以支應兩個人如此早退休,何況他連退休金都沒有。當時你不了解,他要求你退休其實是他的求救訊號,他很寂寞。你每天早上六點多出門,晚上八點到家,他一整天只有自己,和貓。

但是,他也不了解,你為何對家裡財務充滿不安全感。

你對不景氣刻骨銘心。1980年美國大選,競選總統的雷根講了一個有名的笑話,他調侃時任總統卡特,「不景氣就是你的鄰居失去他的工作,大蕭條就是你失去你的工作,而復甦就是卡特失去他的工作」,那一波的不景氣對你家就是大蕭條,你父親在中部的外銷工廠倒了,你在台北念研究所,你媽媽幾乎天天打電話來哭。你雖有獎學金,還天天當家教,但你要幫家裡還貸款,仍一度三餐不繼。所以,當找到第一份工作時,你極其珍惜,全力以赴,同事叫你拚命三娘。你發誓絕不讓自己失業,絕不負債,你甚至在經濟基礎不穩定時,不敢生孩子。你沒想到,三十多年後,又碰到不景氣,這波不僅迅猛,而且盤桓不去。

老弱首當其衝,先是你周遭很多朋友猝不及防的在中年失業,很快的你先生成為其中一個。台灣換了三個總統、八個閣揆,但仍看不到復甦,你更拚命了,希望「力挽狂瀾於既倒」,這是你那一輩知識分子從文言文裡學到的。但公司不斷往下走,越往下,你越努力,越努力,越心寒,越絕望。你開始知道有些事努力也沒有用,這真是驚天一擊,你們這種四、五年級生,幾乎都是出生即貧困,小時努力讀書,大時努力工作,「努力」是你們唯一的本錢。以前,只要努力,都能看到成績;現在,努力卻變成一個笑話。沒能力的人才需要這麼努力,努力代表你不夠smart;目標錯了,越努力越糟;努力是一種過時的價值,「努」者,「奴」「力」也;宵旰從公,你只是想把事情做得更好,但即使是自願,老闆也不願,怕勞工局罰公司。這一波的不景氣,特別久,你們公司陷入的是世界級風暴,跟科技發展、產業特性有關,跟兩岸情勢也有關。挑戰你們的是人性、法令、大數據、機器人,還有,也許,政治。

也許,你老了。第一次,你承認自己老了,越來越多事與願違,號稱鐵娘子的你,每個關節都像鐵鏽般沾黏在一起,你連身體都不能揮灑自如,你開始考慮暫停。

你需要休養生息。你跟他說,你們可以先挑幾個中南部小鎮去long stay;你退休後可以跟他一起去大陸玩,他不會再形單影隻了;你也要參加他的讀書會,認識認識他十幾年的書友;你要養一隻拉布拉多,你們可以去河濱公園遛狗。他催促你退休至少三年了,你終於決定饒了自己,當你滿懷熱情的跟他說退休後要如何如何時,以為他會很高興,但,沒有。

現在你才知道原因。太遲了,他說,他的心已經給別人了。他指責你,這一切都是因為你沒有把心放在他身上,他說,「你知道社區大學多少女同學用line對我表示愛慕之意,多少我的國中女同學私訊我說很崇拜我」。你常用line談公事,他懷疑你出軌,原來用手機跟人談情說愛的是他,而你從沒懷疑過他。他是如此忠厚老實、超然物外,他從不在乎世俗眼光,他的時代在未來,而他現在告訴你,他要走婚的那個女人是業界名人,住在豪宅。

那一天,你一直發抖,一直跑廁所,你幾乎聽不見外人說話。你覺得自己在墜落,無邊無際。

曾有一位同事幫你用紫微斗數算命,說你命有「地空」,當時才三十歲的你充滿自信,對「命」嗤之以鼻,你們那一代自小在「人定勝天」的生聚教訓中成長,不懂「命」,不懂「空」,不懂無常。最近另一位朋友用「半天折翼」形容地空,這次你懂了,因為你知道,一隻鳥,飛在半空,活活被砍去一隻翅膀,有多痛,多可怖。你曾在動物星球頻道上看到候鳥遷徙,牠們必須飛行幾萬公里,下面是大河、森林或冰山,牠們嚴謹的把雙腳筆直收在腹下,讓身體成一直線,以減少阻力,這跟你當時在學的魚式游泳原理一樣,但你始終學不會,你一邊驚嘆動物本能的智慧,一邊想,牠們害怕嗎?牠們會不會擔心從幾千公尺高空墜落?牠們翅膀會不會抽筋?若其中一隻不行了,團隊會等牠嗎?現在你知道了,你擔心的就是「半天折翼」。

直到第六天,你才終於哭了出來。撕心裂肺。

你覺得天塌了,你很害怕,你沒有自己想像的獨立,你覺得自己被抽空了,背後無靠。三天後,你從北京飛回台灣,在高空中,你的自救系統啟動,你的生命本能告訴你,你要趕快穩住,你僅剩的那隻翅膀一定要更有力,否則你將被氣球噗的一聲推離這個地球。你必須停止墜落。

不要作怨婦。不哭不鬧不上吊,不搬救兵,不打官司,不死纏爛打,停損出場。女兒支持你,你們在十天內辦完離婚手續。

離婚後四天,女兒出國讀書。你退休、離婚、空巢同時發生,你一個人了。

一個人,你開始買香水百合,你一直很喜歡香水百合,尤其是白色的,像婚紗白,但他很討厭,覺得那是靈堂白,他也不喜歡那味道,所以,以前你都不敢買。這類的事很多,你總是讓步,你所有力氣都已在工作中用盡,在家裡你沒有力氣爭執,只要他高興就好,現在才知道他主張「不合則散」。離婚了,他不能再限制你,你不必再看誰臉色,不必再跟誰商量,盛開的香水百合像擴音機一樣提醒你,你自由了。四十年了,你幾乎忘了自由的滋味。你開始感激,若不是他這樣搖撼婚姻那籠子,你甚至沒察覺自己置身柵欄裡,直到你走到外面。

離婚,不是故事結束,只是yyyyyyyyyyyyyyyyyyyyyyghvbn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f(以上是你的貓從鍵盤走過)人生這本書翻過去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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