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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晚副刊】混凝土聖誕

2017/12/09 06:00:58 聯合晚報 陳思宏

收到柏林某智庫論壇邀請函,主題是德國極右政權興起,講者之一是任職於國會的好友。氣象預告初雪,窗外街景蕭瑟,樹禿人凍,我用盡全身力氣拒絕溫熱被褥的挽留,以發熱衣、毛衣、外套、大衣層層包裹身軀,出門聽政治講座。我一向不認為德國人嚴肅,但政治論壇完全符合世人對德國人的刻板印象,不苟言笑,議論冷靜,好友在台上僵直冰凍,與提問民眾辯論極右派對民主社會的侵害。論壇講者剖析之前積極參與新納粹遊行活動的極右政客如何以社群網路、排外遊行激化種族對立,進而高票當選,入國會管大事。我這個住在柏林的外國人聽著聽著,身體冷顫,在室內披上大衣,發熱衣與暖氣都擋不住心寒。

離開智庫,我忽然好感謝聖誕節。

冬日蕭索,年終倒數,人們情緒隨氣溫低落,以為雪在心裡催化詩意,提筆想寫詩,才發現身體裡只剩失意。幸好有宗教慶典,百貨櫥窗大紅大紫,閃亮燈飾占據街頭,商家以聖誕組曲轟炸顧客,視覺與聽覺的誇飾鋪張,或許能驅趕心中些許寂寥。

柏林此時到處都有聖誕市集,廣場空地排列小木屋,入夜後點亮所有燈飾,先忘了省電節能,慶典怎麼可能環保,人們在市集裡大口吃肉喝酒,塑膠刀叉堆積,製造可觀垃圾。但今朝有酒,我在聖誕市集裡連喝兩杯熱紅酒(Glühwein),立即忘了智庫,忘了新納粹,酒精在體內升火,鬆開大衣釦子,再添一杯。

逛到市集的邊緣,混凝土瞬間把我拉回現實,今朝酒全消。

今年德國幾乎所有的聖誕市集,都被混凝土路障(Betonpoller)包圍,鎮暴警察進駐,歡樂的慶典有恐攻陰影。2016年12月19日,恐怖分子駕駛大卡車,衝入柏林布賴特沙伊德廣場(Breitscheidplatz)上的聖誕市集,造成12人死亡,56人受傷。近幾年恐攻手法多變,以卡車衝撞無辜人民成慣用手法,設下混凝土製成的厚重路障,理應能擋住卡車衝撞。

但德國中德廣播公司(MDR)製作電視新聞特輯,找來知名監測公司德凱達(Dekra),在空地上以卡車實測,到底擺放在各大聖誕市集的混凝土路障,能不能擋住大噸位的卡車。結果多次對撞實測令人失望,卡車順利衝過混凝土路障,依然具有強大傷殺力。混凝土路障看似牢固,一遇上重型卡車卻像樂高積木,散落推移。

柏林布賴特沙伊德廣場的卡車恐攻有強大的政治效應,極右派趁機成功造勢,加深人們對難民危機的疑慮。其實卡車上的恐怖分子跟難民危機根本沒有直接關連,但恐懼無理性,極右派以激烈的分化語言,成功攪動不安,勝選成大黨。今年柏林的聖誕節裝飾多了混凝土路障,就怕極端分子又來擾亂慶典,人們在聖誕樹上掛上燈飾,也掛上不安。

結實的混凝土路障無效,或許,最堅固的是人心。柏林曾被戰火摧毀,歷經狂熱的國族主義,冷戰分裂,如今是個自信的國際大都。恐怖分子小看了柏林人,布賴特沙伊德廣場的聖誕市集,今年準時揭幕,人潮不減,喝酒的人臉在熠熠聖誕燈飾下,發出閃亮的紅光。

恐懼召喚屈服,怕什麼,怕,那就待在床上。若以為足不出戶就能闔家平安,豈止天真。

如常生活,享受慶典,這是柏林人最積極的日常抵抗。

柏林德國恐怖分子恐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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