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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志方/吉他聲裡白頭吟

2017/11/24 09:53:51 聯合報 沈志方

有人在我書房彈古典吉他。書架如嶽,書冊似皸,初夏的午後琴聲纏綿,如清泉淙淙在幽谷流轉……

他六十三歲,孤身從台北攜吉他而來,為了一個小時的演奏。我給他倒了杯頂級紅茶,玉杯無聲,茶煙隨音符散入四壁,我坐在對面當唯一的聽眾。

老來翻作浪漫聲,一弦一柱聽流年……

他,是我三十年鄰居、六年同學、十年球友,兼一生朋友。我們曾住在板橋鎮十二埒篤行新村,一個消失的眷村,一起讀篤行國小。同校同班,我還記得他髮頂雙旋,功課好,脾氣糙,愛在紙上畫飛機空戰。民國五十二年葛樂禮颱風豪雨肆虐,石門水庫洩洪,大漢溪將村子沖走了一部分,沖垮了一部分,從村尾一直淹到村口的小學,操場邊的單槓被泥沙淹得只剩半截。政府決定遷村。我們兩家都屬半塌,要先租民房將就一年,他家租在當時早已荒廢的林家花園內。我們常在破舊的雲牆、假山、廊洞、曲徑裡迷路,小臉慘白真以為是「鬼打牆」!也偷登廢樓遠眺,想像上吊的幽魂張望人間,或透過窗櫺蛛網的破洞,感受不可知的淒涼,然後不知為什麼一起害怕──不,不是害怕,是一種「生之憂懼」……那年我們九歲,讀小學三年級。

然後我們就搬到板橋與中和、土城交界處的台貿九村。我們一起考上大同中學,他九班,我十一班;我度過一生中最「欠缺社會地位」的三年,他也混不開懷,我們一起去壽德新村打籃球,一起回家挨罵,考試則常一起受挫。高中聯考我落榜了,跑去木柵讀私立高中「臥薪嘗膽」,他拉車尾讀了板中。寒暑假當然仍湊一塊練籃球跳射、練曲球下墜球,練半調子國術套路。他姊姊叫文珍,有點名不副實,常嘰哩呱啦跟我們開心打鬧;弟弟建祿,總笑呵呵的坐在一邊看我們瘋。

後來,我考上東海中文,他讀了中央外文,在錄取率16%的年代許多眷村大人當面射嘴鏢:「哎喲,看你們成天玩,還考得上大學呀?」他平日脾氣爆,但聰明,就撓頭裝可愛;我笨,就回鏢反擊:「你們家饅頭玩完了回家吃飽就睡,我們吃飽就讀書!」

他比我矮,比我瘦,可從小乒乓球籃球棒球撞球……我大概沒一樣能贏。至於吉他,說「望塵莫及」是抬舉自己。大三去他家,他摸出一把破吉他:「怎麼樣,沒見過吧?」然後就彈了呂昭炫的〈楊柳〉、日本瀧廉太郎的〈荒城之月〉,和半首佛郎明哥,再加一句:「看人彈好玩,就借來練練……沒樂譜就瞎湊合,學得慢呀!」

大四一開學我傾其所有,買了把當時一萬二的極品,就準備來日一決雌雄!

陽光微醺,這麼就五十多年了?他來台中洽談業務,外文系畢業退伍後就轉入化工原料界闖蕩,「搞了幾十年,嘿文學?連說話都帶化學味兒……」我知道,那個成日把Jack London、Edgar Allan Poe掛在嘴角的文學青年早已離開。他告訴我,弟弟跟老爹都走了,姊姊和九十三歲的老媽住一塊,成天熱鬧得不可開交……啊──那個笑瞇瞇可愛的小胖墩,走了?「喏,這是我姊近照……」那個風風火火的小辣椒怎麼、怎麼變成這樣?!時間這把鈍刀,割得我好痛,好傷感……

他偏著頭,滿頭銀髮,左手在弦上快速移動,琴聲纏綿,如清泉淙淙在午後幽谷裡流轉……我默默吸菸,聽得出許多、許多人生滋味,下意識舉杯喝了口茶,那澀澀微甘的萬般滋味,卻不知該如何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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