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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台灣:雲林篇1】季季/閱讀永定與永定閱讀

2017/11/21 10:08:37 聯合報 季季/文提供

那時母親已生二弟,奶水不足,幸而生頭胎的十一仔嬸(她丈夫有十一隻手指)奶水多,做了二弟乳母。父親在農會聽說彰化一牧場從土耳其進口第一批安哥拉乳羊十二隻,每隻二千元(當時公務員月薪五百多元),立刻訂了一隻,並在「北邊園」預種牧草......

1962年季季母親(38歲)與五女(8歲)六女(7歲)及幼子(4歲)合影。 季季...
1962年季季母親(38歲)與五女(8歲)六女(7歲)及幼子(4歲)合影。 季季/圖提供

我的家鄉西螺平原盛產濁水米與西瓜等蔬果。西螺還有聞名百餘年的醬油,全台最大果菜批發市場及遠東最長鐵橋。1964年我到台北後,返鄉必須經過濁水溪上的西螺大橋,才能回到二崙鄉永定村。

離鄉五十餘年,走過無以計數的返鄉路,我能清楚丈量的唯有時間距離。早年公路局走縱貫公路,八小時方能穿過西螺大橋。1978年高速公路通車前後,國光號直下西螺交流道只需兩個半小時;從西螺坐台西客運到永定,仍是十分鐘。——汽車奔馳二百多公里,返鄉只需一百多分鐘;比吃一頓飯的時間稍長,比看一部長片還短。

返鄉路一年過一年,加起來已比一千部長片還長。2002年父親辭世母親定居台北後我漸少返鄉,然而「海馬迴」比高速公路快速,無需行路而永定已至。

閱讀第一課,大弟的柴盒仔。

父親是永定人,母親是西螺人,我回永定必先經過西螺;這是事實也是隱喻。走下公路局國光號,坐計程車回永定不過一百多元,然而我眷戀童年隨母親回娘家的返鄉路,大多去中央市場附近的台西客運與鄉親一起等車班。

台西客運是雲林縣路線最多且歷史最久的客運公司(源自1927年成立的西崙客運);西螺車站早已老舊斑剝,廁所酸臭潮濕,地上菸蒂、檳榔渣。然而懷舊病難癒,再多滄桑也沒讓我感傷;與鄉親等車開講尤覺歡喜(就要回永定了呀)。

坐上「往虎尾」(或「往麥寮」)的車班,從西螺主街延平路往西直行五分鐘過埔心,大路兩旁木麻黃高聳,四野盡是我從小熟悉的紅菜頭,番薯,土豆,番麥,高麗菜,花仔菜,油菜……;再過三分鐘就看到盡頭我父親的兩塊田:左邊那塊「南邊園」,鄰著轉往二崙的大路;右邊那塊「北邊園」,被河水沖成三角形,尾端鄰近永定橋。

父親行七,是我祖父幼子,1947年分得數甲地,稻田旱田散在各處,我對土地、動物、植物的認識都源自村頭那兩塊旱田;永定人稱那裡「庄頭園」。

我是長女,1944年冬出生,大弟1946年秋出生;次年「度晬」後一禮拜因急性腸炎去世(戰後買不到抗生素)。母親緊抱大弟痛哭不止,父親急忙騎車去西螺買回柴板,叩叩,叩叩,低頭用力敲釘子,從母親懷裡搶下大弟,釘緊最後兩片柴板,用力扛上肩頭。父親叫我拖著鐵鏟,隨他走到村後墓仔埔,一鏟一鏟挖個坑,埋了我大弟。父親沒有哭,我也沒有哭。——大弟的柴盒仔,是我閱讀的第一課。

(父親搶下大弟前安慰我母親:「咱還少年,擱生亦有。」後來八年,母親連生五女;1958年生我二弟是永定頭條新聞。)

季季1947年9月12日與周歲大弟合影;七天後大弟病逝。 季季/圖提供
季季1947年9月12日與周歲大弟合影;七天後大弟病逝。 季季/圖提供

閱讀第二課,「北邊園」灌杜猴。

大弟生前,我幫他推竹仔車,陪母親洗衣煮飯做衫,聽她唱日本童謠:「眼睛兩個呀,鼻子一個,耳朵兩個呀,舌頭一個,腳丫兩個呀,手指有十個。」大弟走後母親唱不出歌,父親教我寫1234,說桃太郎故事。有天吃過早飯,父親說:「咱來去庄頭園 迌,灌杜猴送恁媽媽,伊上愛呷炸杜猴。」他抱我坐上腳踏車,五分鐘就到了庄頭「北邊園」;此後我常跟父親去那裡 迌。

「北邊園」種番薯,園邊還有木瓜,香蕉,土拔拉,甘蔗。番薯一壟一壟,壟溝裡雜長著牛筋草,烏甜仔菜,刺莧菜,燈籠果。父親用鐮刀割除牛筋草,我用湯匙挖掉小草,有時吃到父親遞過來的紫色烏甜仔,金色燈籠果,削好的甘蔗,剛摘的拔拉。第一次挖到白色肥蟲,父親說不要怕,那是雞母蟲,長大會變金龜子;挖到杜蚓仔,看到金黑刺毛蟲也不要怕:杜蚓仔會鬆土,刺毛蟲會變成美麗的蝴蝶。但田鼠和杜猴會偷吃番薯,有時父親提著捕鼠籠過來,讓我看籠裡的田鼠,也看我灌了多少杜猴。

父親第一次教我灌杜猴,掀起番薯藤,撥開壟壁的土粒,看到兩支細鬚搖一搖又縮進去。父親說,水灌入去,杜猴就會爬出來。我心急又好奇,灌了一杯又一杯,杜猴卻從另一邊跳走了。我叫父親過來看,他說灌太多水把杜猴的洞沖破啦;「妳莫著急,慢慢的灌,杜猴就會爬出來。」

我撥開另一堆土粒,灌一小杯水,杜猴的鬚伸至洞口,搖一搖又縮回去。我照父親說的,盯著洞口再灌些水,杜猴果然慢慢的一身濕爬出來。就這樣,一次又一次,我玩著父親教的遊戲,在試探與等待中捉到好多杜猴。——這是我閱讀的第二課。

(我至今記得黃昏回家後,父親用炭爐烤田鼠,母親在鼎裡炸杜猴,廚房瀰漫著奇異的暖香;我在灶前顧柴火,輕聲唱著母親教的日本童謠:「眼睛兩個呀,鼻子一個……」,而大弟已不在了。)

季季最感謝父親給她的生命閱讀。 季季/圖提供
季季最感謝父親給她的生命閱讀。 季季/圖提供

閱讀第三課,「悸.地.作.用」。

「北邊園」對面的「南邊園」,與路面等高,卻比旁邊的圳溝高出一百多公分,水分不足,土質乾黃,只能種土豆,黑豆,黃豆,番麥,且需每年輪種。我上小學後也常自己去「北邊園」灌杜猴,有天突然想去「南邊園」灌,父親卻說,「這區灌有,彼區灌沒,彼區無好耍啦。」

我只「哦——」了一聲;一年級嘛,還不懂「有疑必問」。

四年級我已讀了《國語日報》,《東方少年》月刊,第一本課外書《林投姐》,去西螺戲院看過第一部外國電影《金銀島》,聽父親說了《福爾摩斯探案》,也隨他去台南參觀了安平古堡,知道更多永定以外的人與事;在更多人的對話裡學習如何使用「為什麼」這三個字。一天晚上,我終於問父親:「南邊園」為什麼「無好耍」?

一向有問必答的父親,竟然遲疑著,目珠轉來轉去皺著眉頭。那時他每天看《國語日報》,晚上還去民眾補習班學國語,用台語或國語都可以啊,怎麼講不出來呢?

後來他笑著取出鋼筆,在白紙上寫了四個字:

「悸.地.作.用」。——哦,是不知用哪一種語言發音?

父親也訂《農友》月刊,每期從頭讀到尾,偶爾我也翻翻看。「悸.地.作.用」大概是他從《農友》看來的吧,但我沒看過。父親寫完那四字,從「悸」開始說明,十歲的我,終於初步了解土質,養分,植物,地下水位與輪植之間的關係。——這是我閱讀的第三課。

(後來我常想,「悸.地.作.用」也可形容書寫:如果把「地」換為「人」,會有多少「輪植」故事?

然而如今你已看不到「南邊園」。在八○年代經濟起飛的販厝大潮中,從埔心國校往永定的大路兩旁都蓋起了樓房,父親經不起鄉親、建商一再請託,只好點頭蓋章。那兩層樓是邊間,有十多坪後院和一小塊畸零地,他不願去住,有時出租有時養蚊子。

但你還看得到「北邊園」;在兩排樓房中,它是最後的田園。

「北邊園」比路面低,鄰著濁水溪小支流,父親堅持留著它,後來與母親競種釋迦仙桃番茄枸杞朴子山藥蘆筍及各種蔬菜,曾經多達七十餘種作物;欣欣然說那是他們的運動場。---如果你行經那裡,也許還能看到枝頭的釋迦仙桃拔拉……。)

閱讀「外」一章,美國番麥來了。

過了永定橋,右側是我奔跑六年的永定國校。再過一分鐘,汽車停在我堂姊夫的柑仔店門口,下車行過派出所,三分鐘就到我家宅門。

永定是典型農村,含括三庄,最大庄「永定厝」有村長辦公室,派出所,農會分部與穀倉,百餘戶多為李氏家族。我堂叔公李應昧是日據時代二崙鄉第二大地主;其堂姪曾當日本軍醫,太太鹿耳島人,在祖厝後頭開診所。第二庄「詹厝崙」(鍾文音老家)在南邊。最小的客家庄「田頭仔」在西邊油車路旁,是李應昧的佃戶落地生根。

我祖父是李應昧堂兄,住家位於「永定厝」中央,每年秋天謝平安拜拜,戲台都搭在我家宅門前。從海口來的打鐵補鼎師傅,也常在那裡搭個棚子燒起鼓風爐,紅紅火火忙碌兩三天。

我家大埕寬而深,農會和「民眾服務站」偶爾來放電影,請村長先廣播通知,晚飯還沒吃就已占滿板凳。父親說我們自己人,不許去占位,站在後面看就好。小學一年級初夏,農會第一次來放影片,父親還沒吩咐不許占位子,我和二妹占到第三排,看得好清楚。寬大的白色布幕,金黃番麥不斷從車斗滾出來,一個戴著和我父親同款白帽(後來我知道那叫鴨舌帽)挽起灰色長袖的外國人高高在上的用很標準的國語(後來我知道那是配音)說:

「各位觀眾,今天我要來向各位介紹美國的農業,尤其是美國的玉米,產量世界第一,玉米的營養很豐富……。」

他駕著高大的綠色汽車,慢慢駛過一望無際的番麥田:「各位看看,這是我們的玉米帶,我們的農業已經機械化,採收玉米就用這種收穫機;我們還有犁田機,採收完把田犁一遍,讓下層的泥土翻上來曬太陽……。」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美國人把番麥叫「玉米」;採收有「收穫機」,耕田還有「犁田機」。許多鄉親也很好奇,看完議論紛紛,大頭印說:「奇怪咧,咱的番麥是白的,美國的番麥哪是金黃的?」隔壁宅門的阿叔說:「美國人就是吃彼種番麥,頭毛才金黃的嘛。」村尾的海水伯說:「你呷屎啦,咱的番麥白的,你的頭毛敢有白?」我叔公摸摸自己的頭說:「有啦,我的頭毛已經變白囉。」……

(如今金黃玉米早已席捲全島,台灣的農田耕作也大多機械化。1988年我去玉米帶愛荷華大學參加「國際寫作計畫」,曾去鄰州伊利諾參觀美國最大農機公司John Deere:入門右側草地是亨利.摩爾有如大地之母的青銅雕塑;走進簡報室看各種農機介紹,咦,我在永定布幕看到的綠色「收穫機」,竟是John Deere啊。)

季季女兒1978年在永定抱著初生的安哥拉乳羊。 季季/圖提供
季季女兒1978年在永定抱著初生的安哥拉乳羊。 季季/圖提供

閱讀「外」二章,日本耕耘機與土耳其乳羊

父親十四歲就去東京讀中學,在阿佐谷日本大學附屬第二高中畢業後考大學,連著兩年碰上高燒無法赴考,自認沒讀大學的命,返台後被神戶經濟大學畢業的大哥派去高雄,在他創立的家族公司做會計管帳。他數學好,反應快,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祖父擔心他被徵召去南洋,命他回永定結婚;「屘子留在身軀邊」。光復後,鄉長請他去公所上班,請他入黨,他一概婉拒,只愛自由自在耕耘自家田園。但他樂於擔任農會理事,鄉民代表,調解委員,租佃委員這些「無給職」,不時騎車去二崙開會,討論地方事務,交換農業消息。1958年,農會的人說,省農會從日本進口第一批「久保田」耕耘機,一部二萬多元(約值當時一甲地),父親立刻下訂。那「鐵牛」運來我家時,省農會還派人來指導啟用、拍照記錄,永定鄉親也趕來看熱鬧。

不久之後,父親又有創舉。那時母親已生二弟,奶水不足,幸而生頭胎的十一仔嬸(她丈夫有十一隻手指)奶水多,做了二弟乳母。父親在農會聽說彰化一牧場從土耳其進口第一批安哥拉乳羊十二隻,每隻二千元(當時公務員月薪五百多元),立刻訂了一隻,並在「北邊園」預種牧草。

安哥拉乳羊全身雪白,溫馴文雅,父親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是去羊欄送早餐(碎豆餅、新鮮番薯籤與牧草),摸摸牠的頭跟牠說早安。後來生了小羊,滿月後開始擠奶。二弟喝了羊奶就長得更壯了。

那乳羊一代又一代,最多時一天可擠九斤奶,連我家黃狗早餐也喝一盆。三十年後我女兒回永定讀小學,和安哥拉乳羊的後代成了好朋友,竟也能幫阿公擠羊奶呢。

(如今我家羊欄已空,「鐵牛」則成骨董。土耳其,日本,美國,先後與台灣斷交,各類物品仍隨全球化而來。──日月流轉,我又讀了很多人,很多書,永定閱讀永遠是我生命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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