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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晚副刊/世故倫敦

2017/11/20 11:57:20 聯合晚報 陳思宏

不定期,我的「英文系病」會發作,唯一解藥就是去倫敦。「崇洋」易引鄙夷,但我書架上英國文學與台灣文學並列,孺慕彼岸文化,不代表貶低自身。高中三年我是個蕭索少年,考試名次殿後,膚下有蚤隱隱跳動,草率暗戀,渴求遠方。「志願」是高中生大議題,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讀英文系,語言是長項,文學能點燃枯竭。最後聯考數學13分(竟是個人高標),幸好有國文英文拉高慘澹總分,我順利進入輔大英文系。開學第一周,西洋文學概論,老師開的書單上有英詩、劇本、小說,我跌入那些英國文學正典,傻笑顫抖查生字,我高中三年只學會被分數恐嚇,終於,文學讓我嘗得知識的甜。

大一暑假參加英國遊學團,到諾丁漢(Nottingham)學英文,遊湖區(Lake District)、峰區(Peak District),闖倫敦。我熱烈接收英國文化符碼,買彼得兔故事集,讀E.M.福斯特(E.M. Forster)的小說,反覆看電影《長日將盡》,學艾瑪‧湯普遜(Emma Thompson)的口腔。當年最潮的鞋是馬汀大夫鞋,我在倫敦科芬園的分店買了兩雙回台灣,開學後兩雙皆在宿舍遭竊。我夢想在倫敦生活,穿哈李斯毛料(Harris Tweed)紳士西裝,每晚看音樂劇,蘇活區趕藝術電影,終於學得一口蜿蜒迴繞的英國腔。

終是夢,我數學再爛也懂加法,倫敦生活指數高昂,掐指一算立即甦醒。「英文系病」倒是沒根治,清冷日常裡,病症偶爾發作,看了BBC古裝劇,全身發抖,睡不好吃不下,唯一解藥就是到倫敦喝下午茶配司康餅(Scone)。

柏林到倫敦有頻繁的廉價航空班次,避開大假日,很容易可找到價錢友善的機票。一進倫敦馬上衝往利柏提(Liberty)百貨公司,這間老店以花布聞名,架上的花襯衫一看到我就鮮豔綻放,熱烈歡迎我回倫敦。採完布料上的鮮花,小跑步至百貨公司附設的茶館,這裡現烤的司康餅簡直抗憂鬱,塗上厚厚的濕滑奶油與果醬,一入口世界和平。

這次去倫敦治病,卻發現自己世故了。倫敦是個消費慾望之都,年輕時去名牌百貨公司朝聖,試穿一件大衣,攬鏡滿意微笑,低頭看標價,四千英鎊,心忽然有了焦味。當時對自己的身體毫無自信,以為時尚就能補足我的缺乏,但為何我這麼窮,整間店我只買得起手帕?現在我終於擺脫焦灼,身體的缺角,不用四千英鎊大衣來遮,用司康餅填補就好。

年輕時熱愛倫敦劇場,迷戀經典莎士比亞與熱鬧音樂劇。步入四十,忽然受不了倫敦劇場的商業取向,劇場實在不該只有娛樂,劇場是反叛,迫人思考,怎麼滿街的劇院都只努力取悅觀眾?在倫敦最後一晚去看了音樂劇Wicked,好純真的通俗娛樂,女演員奮力尖拔高音,我卻只想離開去英式酒館喝小酒。

世故了,討人厭了,依然是「英文系病」病患,卻不再天真。站在科芬園,記憶中許多店家消失了,那家馬汀大夫鞋店早就不見了。青春離席,世故難免,純真句點。

和朋友約在大飯店大廳,迎面一位疾走紳士,身旁助理保鏢神情嚴肅。我多看幾眼,確認對方是前英國首相大衛‧卡麥隆(David Cameron),但飯店大廳所有人都很冷靜,淑女優雅翻報,紳士眼神沉著。我的表情洩漏了驚訝,身旁的陌生女士主動跟我確認,對,那是大衛‧卡麥隆。所以,全大廳都看到了前英國首相,卻集體冷靜,沒人求合照,沒人眼神飄散,沒有一滴茶灑出杯緣。

前首相害我洩漏躁進,竟有想拉他自拍衝動。看來不只純真句點,在真正的倫敦世故面前,我的世故也匆匆謝幕。

劇場英國倫敦卡麥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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