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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在說西遊】沈珮君/老孫來也

2017/11/15 09:36:22 聯合報 沈珮君

我老孫只要嗅到妖,就忍不住跳將起來,奔上前去,這是我永遠的詛咒。天刑之人,倒懸之苦,無法解於心……

圖/林崇漢
圖/林崇漢

五百年荒涼一夢。

這位大哥,你的名姓?千山萬水,奇珍異獸,只有你看到被如來囚在五行山下的我。多少日月,飢食鐵丸,渴飲銅汁,不曾有一個相好的來看我一看,只有你,不問我來歷,不問我委屈,三兩月來一次,悄悄給我臉薅草。

請在上受我深深一拜。

獵戶大哥,不必告訴我你的名姓,當年「齊天大聖」四字,震動諸神,於今如何?自從菩提祖師賜我姓「孫」,我以為猢「猻」我輩從此拋卻獸旁,立身為人,何等尊榮!豈知人上有天,天上有神,竟不容我有立足之地。我曾夢入冥王府,一筆勾銷生死簿,大喝「了帳,了帳」,以為從此可以不伏天管,哪裡料到我縱會七十二般變化,五百年後,天可降雷災打我,「躲不過,就此絕命」;再五百年,天將降火災燒我,躲不過,「五臟成灰,四肢皆朽,把千年苦行,俱為虛幻」;再五百年,又會降風災吹我,躲不過,「過丹田,穿九竅,骨肉消疏,其身自解」。千秋萬世,我刻苦自修,仍可能遭天打雷劈,不能落個全屍而終。

天要亡我,且手段如此之狠。大哥,你評評理,這是什麼天條?小民哀哀無告時,最後悲呼的就是「天哪,天哪」,「天」不正是人心最後依靠?而「天」居然如此。我若不拿金箍棒攪它一攪,這種不准共享天下安樂、只保護既得利益者的天理,要悶煞、坑害多少身負絕學的志士能人?

其實,當初玉帝若真心用我老孫本事,要我「歡喜謝恩」何難?可惡那太白金星兩次誘我入閣,卻只是懷柔,並非知人舉才,其用心只是將我「籍名在籙,拘束此間」;更可恨那玉帝甚不會用賢,一心只圖「只得他無事,落得天上清平是幸」,不知「天上將不如我老孫者多,勝似老孫者少」,卻當老孫只合給他養馬(呵呵我老孫雖是大材小用,倒也把那些天馬養得肉肥膘滿),所謂用人,只是「萬歲大捨恩慈」,並非禮賢下士。我兩次受辱,亂他幾天,偷他幾瓶酒,還是便宜他了。

大哥,謝謝你給我臉上薅草,肝膽相照,貴在誠字,你雖不知我有何本事,但你仔仔細細替我清理毛臉的青苔、耳朵的薜蘿時,我火眼金睛終於在這幽黯世界看到一點光明。眾生平等,萬物有情,大哥,你一幢茅屋裡有全幅宇宙生命。

大哥,玉帝老兒圓顱方趾,與我與你一般,為何可以獨占天上人間一切富貴?我雖尖嘴猴腮,亦是方趾圓顱,堂堂正正一個人,為何要拜倒在地?我初見玉帝時,只是雙手拱拱,往上唱個大喏,應聲「老孫在此」,眾仙大驚小怪「卻該死了,卻該死了」。可憐他們從基層爬起,一見領導彎腰如熟蝦,點頭如搗蒜,歷經千劫,才登仙位,全身關節無一不痛,卻終無幾人識得「名器也者,偽也」。天上、人間、地府、龍宮,全是一樣的官僚體系,不論神人鬼,奴性一般。而我以死相拚的不過是先替我那一幫孩兒「上天去看看路」,好帶他們「上去同居住也」,那些福地洞天,何以只有神仙獨享?我輩孩兒卻連一點立足之地都難求?

但,我縱能蹬倒太上老君的八卦爐,攪亂王母娘娘的蟠桃會,金箍棒畢竟未能打爛人的奴才性格。

「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千百年前我這句當頭棒喝,竟連我佛如來也喚不醒。神佛迷時,天地無聲。可恨我縱然一觔斗能翻出十萬八千里,竟仍翻不出如來佛手掌心,「悟空到此一遊」,不過留下一泡猴尿,天耶?命耶?灰了多少人心!

大哥,莫像我那膿包師父一樣只會嘆氣。五百年悠悠歲月,十八萬兩千五百個日出、日落,我在這五行山下苦苦想了一夜又一夜,今天本當我此劫滿時,那唐長老正孤身挑著行李一步一步走來。大哥,承你看顧,又來替我臉薅草,但是,大哥,我該跟那和尚去西天取經嗎?

此次,若非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替我求情,我的刑期何嘗有盡時?蒙她指引,只要走完這條贖罪之路,我亦能登仙籙、成佛身,加升天職正果,但——我有罪嗎?

金箍棒專打天上人間不公不義之人和事,過去如此,將來也如此。盤古開天以來,天地之間多少不平,即使神仙亦然,靈霄殿階級嚴明,蟠桃會有人坐在席尊,有人卻連帖也無,而那蟠桃也分等級,即使最小的,人吃了可以「成仙了道,體健身輕」,最大的,人吃一顆便能「與天地齊壽,日月同庚」,但那都是神仙專用,凡夫俗子連看一眼都不曾,哪有機會得一顆嘗嘗?天上諸神富貴長壽,不費吹灰之力,但人間一日三餐要以爆肝來換。你說,那擺滿瓊漿玉液、龍肝鳳髓、熊掌猩唇的蟠桃盛會該不該一棒打翻?還有那五莊觀鎮元子的人參果,人若有緣得聞一聞,便能多活三百六十歲,若吃一個,就活四萬七千年,可是只有神仙養得、吃得,是不是該連根推倒?

被壓在這五行山下,是我老孫技不如人,但,我有罪嗎?我若有罪,那些壟斷一切長命富貴資源的天上諸神有沒有罪?

西天之路,魑魅魍魎,但我老孫連玉帝都不放在眼裡,豈怕那些妖魔鬼怪?只是,那唐僧肉眼凡胎,不僅神妖不分,人鬼莫辨,還外帶一副軟耳根,但凡讒言無不奉為金科玉律,信之莫疑,且心多夢多,真所謂「遣泰山輕如芥子,攜凡夫難脫紅塵」,半點莫駝得動。而那菩薩還送他緊箍帽治我,見肉生根,我老孫何罪,要受此等驅役?

大哥,你還有所不知,這西行之路妖魔當道,盡為天上神仙包庇。「菩薩妖精,只在一念」,那些吃人妖精都是在天上修道多年卻不能成正果的生靈,絕望之餘,下凡稱王,吃人無數,諸惡作盡。南海觀音蓮池裡的金魚、太上老君看丹爐的金銀童子、彌勒佛前司磬的黃眉童子,還有什麼神的青獅座騎,全是神仙寵物或家奴,卻成人間妖魔,造孽無數,該當何罪?每每我老孫正要掄棒打殺他們,那幫神仙卻總能掐指算準,趕巧駕臨,關說兩句,即帶這些禍害翩然而去,神仙對人間這廂生靈塗炭不聞不問,對他手下那廂鈐束不嚴亦從此不了了之,竟有這等便宜之事!我老孫如意金箍棒只能當繡花針耍子,大哥,你說,這趟路我怎去得?

更可怪的是,這幫妖魔還能請動諸神護駕,神仙而至奴顏婢膝,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天道如此,人何言哉?人何言哉?想我老孫雖有降龍伏虎的本事,但從不敢欺心像蓮花洞二魔拘來土地老兒當看門狗,更不敢無事學那羚羊精喚來冷龍護著一鍋洗澡水仔細莫太燙,而眾神竟然能任妖魔驅遣以為當然,這是什麼世界?

大哥,我有罪嗎?成仙成佛、永登極樂之地,誰人不願?但是,我若願屈從這樣的天上法則,當初我便給玉帝老兒養馬,地老天荒,當他一生一世的弼馬溫,又何苦在這五行山下受這五百年的活罪?

我無罪。我既無罪,說什麼將功折罪?何必走那趟西天路來贖罪?但我若不去,唐僧到不了佛土、取不回佛經,東土眾生無緣渡化,更何況,我若不掄起這支金箍棒乒乒乓乓走這一趟,豈能讓天上這些人上人和天下妖魔鬼怪現出原形?這不正是我的戰場?是呵,大哥,這就是我命裡當該遭劫,人不能有使命,有了使命就會拚命,萬一降妖伏魔不成,就是粉身碎骨,西天之路,可有我苦頭吃了。但是,人若沒有使命,如同沒命,吃喝拉撒,行禮如儀,縱然壽與天齊,與喪屍何異?

大哥,那唐僧近了,請再受我一拜。我無罪,但我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我無罪,但我劫數未了。五行山,又名兩界山,天人兩界,神妖兩界,生死兩界,苦樂兩界,兩界之中即是我老孫可以上下蹦跳的世界。那和尚將揭去如來「唵、嘛、呢、叭、咪、吽」咒語,我將跳出五行山,但是,緊箍帽早已在他包袱等著我了。

大哥,謝謝你這多年給我臉上薅草。我老孫自小好漢,不曾拜人,但請再受我第三拜,林木蕭蕭,人海茫茫,只有你看到了在五行山下被囚的我。大哥,你聽,眾生哭號,這五百年,多少人從我眼前憔悴走過,多少國家是妖魔當政,我日日懸念,夜夜受此折磨。大哥,你聞聞這風,這風有妖的氣味,你跟我溫良恭儉讓的師父一樣聞不出來嗎?還是,你也跟眾生一樣,心裡明白,噤聲不言,以免妖怪將你攝去,吃你的肉還不吐骨?

我老孫只要嗅到妖,就忍不住跳將起來,奔上前去,這是我永遠的詛咒。天刑之人,倒懸之苦,無法解於心。

大哥,我師父來了,他要揭如來的金字壓帖了。大哥,你和他且走遠一些,再遠一些,再遠,再遠,莫讓我驚了你們,我要出來了。

蒼天啊,我無罪,我豈甘戴那緊箍帽?一聲巨響,地裂山崩,我要動搖的豈僅如此。老孫來也,師父,我保你上西天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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