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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人文〉】老弟子傳芬芳

2017/11/11 06:00:11 聯合報 黃維樑

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近年推出了夏濟安、夏志清兄弟的十多卷著作。先對這大手筆數一數有多少「筆」:夏濟安的《黑暗的閘門》(中文及英文版)、《夏濟安譯美國經典散文》(中英對照,2016年出版);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中文及英文版)、《中國古典小說》(中文簡體版及英文版,2016年出版)、《夏志清論中國文學》(2017年出版);以及《夏濟安夏志清書信集》簡體字版共五卷。這些書的出版,少不了劉紹銘教授的推薦、策畫、校訂和撰寫前言後語。

劉紹銘在台灣大學外文系讀書時,夏濟安是老師。後來他到美國印第安納大學攻讀比較文學博士學位,同時成為老師弟弟夏志清(哥倫比亞大學教授)的私淑弟子;受夏志清論著的教益以至親自啟導,用「良多」來形容可能不夠。劉紹銘學成教書,在美國、在香港,著譯豐碩,成為講座教授,令名遠播,而一直治學不輟,彷彿滿心歡喜地與文字簽訂了終身合約。

承他厚愛相邀,1981年秋我在他任教的威斯康辛大學客座。這位對酒精(alcohol)不無好感、得祖先劉伶小小真傳的劉教授,予我工作狂(workaholic)的感覺。每周教學只有幾個小時,但他每周五、六天以至於六、七天,天天朝八晚五或晚六,把自己關在研究室裡,埋首於哈姆雷特王子所說的「文字,文字,文字」。大概每周一次,最多兩次,五點鐘了,他來敲我研究室的門,說:「維樑,我們『快樂時光』去!」在酒吧裡,快樂時光一般是五點至七點兩個小時,所有飲品半價;我們去的那一家,煮熟去殼冰鎮大蝦,每隻只賣二十五美仙。我們飲酒啖蝦,「快樂」一番。二人談話,免不了感時憂世,白樺的《苦戀》伴著馬丁尼的澀味。

大自然的山河,只在劉紹銘乘搭飛機時高空中經過,他喜愛文字的山河。在美國教書時,趁開會或探親到台北或香港,未到酒店,先到書報攤把愛讀的報紙雜誌,量購一大疊,到了房間就饕餮起來,以解文化的鄉愁。

他的文字工作除了學術論著之外,還有翻譯、編輯和雜文寫作。翻譯以英譯中為大宗,曾有「翻譯以言志」的理論。所編譯的中國古今作品選,所主編的當代文叢,卷帙甚繁。雜文的寫作,緊貼時代文化,書香嫋嫋,文筆機智中時現老辣之風,點贊者眾。

從最高職級的教授位置上退下來,可以從此享受無限量的「快樂時光」,卻退而不休,不休的工作之一是上述所說促進二夏著作的出版。例如,他校訂《中國古典小說》中譯本(夏志清原著為英文),「前前後後花了半年多的光陰對照細讀文稿」。對於英文原著的《中國現代小說史》的翻譯和出版,他又翻譯又編校,先後在香港、台北、香港、上海、香港推出了最少五個版本。2015年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的最新版本,劉教授創下了一項紀錄:本書的前言和後語,一共收有他寫的長短五篇文章,其中一篇是英文的。

讚嘆公孫大娘「晚有弟子傳芬芳」的杜甫,九泉下知道劉紹銘這樣為兩位老師的書竭心盡力,必定對二夏羨慕不已。「弟子傳芬芳」並不少見。近得陸曉光的《王元化人文研思錄》(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一書,芬芳撲鼻;劉勇強謙稱其《中國古代小說史敘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是交給先師吳組緗的「一份作業」,則是繼承老師的未竟之業,也可說是一種尊師、傳師。但老弟子(劉紹銘是一位「三十後」)而仍然如此傳師的,向來罕有。

夏志清嚴肅做學問、寫文章;他評小說,獲得「夏判官」的綽號。晚年倚老賣老,得「老頑童」之稱,常常說自己聰明,自己偉大。年前夏公生病住院,對來探視的後輩說:「我不怕死,因為我已經不朽了。」(原話是英語:「I am not afraid of dying. I am already immortal.」)在佳作傑篇湧現的世代,文章是「不朽之盛事」這樣的話,今天的「曹丕」不敢輕易說了。夏氏昆仲有不休的老弟子孜孜為其著作傳播,如此「不休」使「不朽」加添了可能性。

上海香港北京大學哈姆雷特哥倫比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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