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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青/果汁先生藍與黑──懷老四大名嘴王藍先生(1922-2003)(下)

2017/11/10 09:38:56 聯合報 ◎羅青/文

羅青/果汁先生藍與黑──懷老四大名嘴王藍先生(1922-2003)(上)

王藍的水彩風景,固然奇警動人,而他的京劇水彩人物,則更是神妙無比,光華四射。因為京劇是他的最愛,劇中人物的魂魄,已深入他的骨髓、化入他的血液,一旦揮筆,出之為水為彩,當然靈動照人。例如他的名作〈拾玉鐲〉,把花旦的身段、扮相,全都凝固在一戲劇性的優美高潮動作之中,但見玉鐲誇張閃亮在地,玉手將拾未拾懸空,女子心內的意外驚喜與畫面四處晃動的流光,合而為一,讓觀者為之動容驚豔。全畫用色麗而不俗,豔而能雅,留白巧妙自然,水彩流動炫目,刻畫京劇人物,靈光如此照人,當世鮮有能及。

王藍水彩名作〈拾玉鐲〉,把花旦的身段、扮相,全都凝固在一戲劇性的優美高潮動作之中...
王藍水彩名作〈拾玉鐲〉,把花旦的身段、扮相,全都凝固在一戲劇性的優美高潮動作之中。 ◎羅青/圖片提供

1966年,中華民國畫學會頒贈他「全國最佳水彩畫家」金爵獎。三年後,林語堂大師序他的畫集時說道:「王藍以水彩來寫意,然而空靈之美的掌握,與用寥寥幾筆繪出全景的工夫,則是真正自中國文化中提煉熔化出來的。」稍後,精通京劇的張大千亦讚嘆道:「海峽兩岸畫國劇人物,王藍最好。」前賢論畫,言簡意賅,洵非虛譽。

王藍為人從容寬緩、大方體貼,處世謙和嚴謹、「溫直而擾毅」,以三國劉邵《人物志》觀之,是屬於「木之德」的人物,在藝文界,人脈甚廣,德望很高,但有一點,不能隨俗,那就是絕不輕易送畫,最多只以簽名複製品相贈。晚年旅居美國洛杉磯的王藍,在一次以〈活到老畫到老〉為題的演講裡,歸納自己做人的原則為「藝術三心」:一是純真童心,二是深厚愛心,三是虔敬虛心。這絕對是他說到做到的實話。

他曾任國大代表、中國水彩畫會會長、文壇社社長、文藝協會常務理事、國際筆會台北分會祕書長。畫名遠播後,曾應邀訪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東亞文學系暨藝術系客座,並由夏威夷大學東西文化中心授予「教授之教授」之榮譽。我後來有緣,也到夏大客座講學畫展,才發現,王藍當年在此,不但捐出所有畫展講學所得為獎學金,同時還捐贈了全套著作及許多台灣圖書,受到該校師生一致愛戴。不單在國外,在國內各項募款中,果之先生是向來果斷,不落人後的。

1983年,王藍(左起)、余光中與羅青在委內瑞拉卡拉卡斯合影。 ◎羅青/圖片提供
1983年,王藍(左起)、余光中與羅青在委內瑞拉卡拉卡斯合影。 ◎羅青/圖片提供

八○年代初,台北國際筆會由翻譯名家殷張蘭熙任會長,王藍為祕書長,出版季刊Chinese Pen,對外發行。蘭熙女史熱中當代文學外譯,翻現代詩人的近作為英文成一集,書名Summer Glory(《夏照》1982),用卓以玉的墨彩畫為封面,倩王靖獻作導言,精裝出版。其中選譯我的詩多首,反應不錯,引起她再多譯一些的興趣。於是筆會正式邀請我加入為會員,不時隨團到世界各地去參加筆會年會,對會務有了相當的了解。王藍見機適時推薦我接替他,繼任筆會祕書長,並責令我在季刊上開設英文專欄,介紹中國文化。我先後寫了一些關於文房四寶及書法繪畫的文章,同時還投桃報李,抽空專文評介了他的水彩,向國際推廣。

四、大名嘴笑打圓場

團體出國長途旅行,如遇到口才便給,幽默風趣的遊伴,那真是託天之幸,求之不得。筆會一行人,有當時號稱「四大名嘴」之一的果汁王領隊,那保證笑口常開,旅途愉快。事實上,我早在多年前「夏陽事件」時,就領教了果汁先生的名嘴功力,真是席間談笑用兵,小酒半杯一杯,熱菜兩道三道後,便能化干戈為玉帛,令舉座盡為歡顏。

事情是這樣的,民國68年五月間,《聯合報》名藝術記者陳長華,寫了一篇訪問「五月畫會」主將韓湘寧(1939-)旅美的報導,其中提到紐約夏陽(1932-),似乎政治立場不穩。夏陽是名作家何凡(夏承楹)的姪子,民國四十五年他在台北與吳昊、李元佳、陳道明、蕭明賢、歐陽文苑、蕭勤、霍剛合組中國首個抽象繪畫會「東方畫會」時,何凡曾在專欄「玻璃墊上」為文鼓勵,戲稱之謂藝術荒原上的「八大響馬」,名噪一時。陳長華的專訪見報,何凡林海音夫婦連忙出面「滅火」,席設頂好商圈的永福樓,由人緣極佳的王藍出面,邀請陳長華、韓湘寧、吳昊、席德進等熟識夏陽的藝術界人士一聚,澄清一番。我因為近幾年來每次訪紐約,必至夏陽畫室盤桓,故也應邀出席。

晚宴一開始,氣氛有些凝重尷尬,何凡與林海音均面無表情,以前在舊小說上讀到「粉面含威」,不知究竟是何狀況,現在看到林先生,不必加上「柳眉倒豎」,便已明白。大名嘴王藍,見狀馬上連說三個笑話,打開僵局,我見狀也適時接腔,幫忙打個圓場,讓「五月」、「東方」多年的老對頭,相互融融冰,碰個杯。

「夏陽整年窩在紐約畫照片兼修理骨董家具,哪也不去!」我笑著說:「有一次我借用他的洗手間,看到牆上用毛筆歪歪斜斜寫了一首打油歪詩,叫〈抽水馬桶〉,彷彿記得開頭兩句是:

抽水馬桶稀嘩啦

東風西風去他媽

他說這叫「沖」抽水馬桶以「明志」,諸位放一百二十個心,夏陽絕對不會有『東風壓倒西風』的問題。」舉桌聞言大笑,弄得林先生也不得不故意皺了皺眉頭說:「這種詩,我們純文學可不能出,實在是太——『純』了一點。」當晚王藍與我一唱一搭,像說相聲一樣,把長年「大誤解」化為一時「小誤會」,酒過三巡,歡樂收場。宴罷大家意猶未盡,一起散步到王藍位於永春新廈的畫室,繼續開講,聊至午夜方散。

還記得王藍那晚說的笑話之一,完全從相聲的說、學、逗、唱絕活變化而出。他一臉嚴肅,學南北各省的口音,調侃當朝幾位大員,活龍活現,唱作俱佳。話說一天,教育部長四川人黃季陸打電話給故宮博物院長湖南人秦孝儀,黃問接電話的人說:「你哪一位呀?」秦鄉音濃重的回答:「我請教你!」黃愣了一下,回說:「我,忘記嘍,你到底是哪一位?」「我就是請教你呀!」二人正在糾纏不休,雞同鴨講,難分難解之際,忽然另外一只電話響了,秦伸手過去接起話筒便問:「哪一位?」對方答:「我不講呀!」於是秦厲聲問道:「你講不講,不講,我掛了!」對方急忙答道:「講不講,講不講,我就是講不講呀!」原來打電話的是外交部長蔣彥士,他蔣部長,是個浙江人。那天晚上,果之先生一連串的風趣,真讓我見識到,什麼是正宗名嘴。

王藍「冊封」羅青為「當代四大名嘴」之一。 ◎羅青/圖片提供
王藍「冊封」羅青為「當代四大名嘴」之一。 ◎羅青/圖片提供

不過,我之所以用「懷老四大名嘴」為文章的副標題,是因為他曾在一次餐敘盛會上,鄭重、寬厚又戲謔的公開「冊封」我為「當代四大名嘴」之一,自己謙稱為「老四大名嘴之末」。從他巧妙避開「四小名嘴」、「小四大名嘴」的用心,便可見其為人是如何的謙慎周到。而且他怕口說無憑,特別在新出版的畫集扉頁上,詼諧的親筆留下「字據」,有如頒發證書一般,雙手奉上給我,遂流傳成一則不大不小的笑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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