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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培凱/曼波女郎葛蘭

2017/11/07 09:56:00 聯合報 鄭培凱

曼波女郎葛蘭(左)與鄭培凱合影。 圖/鄭培凱
曼波女郎葛蘭(左)與鄭培凱合影。 圖/鄭培凱

小時候在台灣看電影,最喜歡的女明星有兩位:好萊塢的奧黛麗赫本與香港的葛蘭。想來大概是年少情懷吧,覺得她們都是純潔的青春少女,活潑可愛,美麗大方,有著無限的嬌媚,卻又儀態端莊,像春雨過後,在合歡山麓,迎著霽煦陽光搖曳的野百合花,完全不受濁世的玷汙。

那時台灣的中學是男女分校的,我們這些初中學生涉世未深,正進入青春期的迷惘與尷尬,除了自己的姊妹,沒接觸過女生,卻懵懵懂懂的,喜歡談論什麼樣的女人最可愛,希望將來能遇到一個夢中情人,接近銀幕偶像的性格與形象。比我們大幾歲的兄長們似乎都見過世面,總是說伊麗莎白泰勒最美麗,瑪麗蓮夢露最性感,林黛可以傾國傾城,而林翠則是他們的「學生情人」。我們年紀比較小,世界觀相當不同,覺得他們都是以貌取人,就像《紅樓夢》中警幻仙姑批評的,是「皮膚濫淫」,不懂得愛情是人生理想的追求,而「內在美」才讓女人煥發出最美麗的姿彩。

其實,什麼是女人的「內在美」,我們這群毛頭小子怎麼會知道,然而,自說自話的,就覺得奧黛麗赫本與葛蘭是我們的青春偶像了。她們演出的電影一定要看,至少在銀幕上看到她們的一舉一動,就感到無限欣慰,好像世上畢竟還有理想,生命還有追求的意義,慘綠的少年生涯還可以看到幾絲燦爛耀眼的陽光。從《羅馬假期》、《龍鳳配》、《黃昏之戀》,看到《第凡內早餐》,從《曼波女郎》、《空中小姐》、《野玫瑰之戀》,看到《星星月亮太陽》,我們其實是在自我編織的幻影中,陶醉於女人優雅的形象,沉迷於電影的光影世界,希望世事都有完美的結局,至少能在影片結束的淒美之中,留下令人憧憬的悵望。

葛蘭的成名作是《曼波女郎》(1957),易文導演,宋淇製片,是電懋公司為她量身打造的一部電影,充分發揮了她能歌善舞的技藝,使她一炮而紅,站穩了一線頭牌影星的地位。曼波(mambo)是1950年代初期流行的拉丁歌舞,由中南美洲流傳到古巴、紐約,堂而皇之打進了好萊塢電影,然後風行全球。1956年葛蘭隨香港影藝界到台灣拍片,同時獻唱勞軍,載歌載舞,向台灣同胞展示了充滿爆炸力的拉丁風情,煽起了台灣阿兵哥的追星熱情,轟動全台,使「全國軍民同胞們」(老蔣總統的發音是:舉鍋聚米凍包燜)都暱稱她為「曼波女郎」,香港電懋影業也趁勢而上,拍了這部活潑可愛書院女的生活愛情片。片中有〈曼波女郎〉一曲:「我是一個幸福姑娘,大家叫我曼波女郎。我願有個不壞心腸,我願有個美麗理想。女郎,女郎。人人讚你活潑大方,人人說你溫柔端莊。今天大家一起來歌唱,歌唱,歌唱,幸福的曼波曼波曼波女郎。」唱的就是葛蘭的形象,活潑大方,溫柔端莊,成了我們少年時期最崇拜的新女性。

對五、六十年代成長的台灣人來說,葛蘭在《空中小姐》影片中,唱了一支「台灣小調」,結果成了當時最流行的歌曲,滿街收音機都在播放,真是家喻戶曉,人人都能朗聲歌唱。現在聽起來,還能感到已經消逝的濃厚鄉土風情:「我愛台灣同胞啊,唱個台灣調。海岸線長山又高,處處港口都險要。四季豐收蓬萊島,農村多歡笑。白糖茶葉買賣好,家家戶戶吃得飽。四通八達有公路,南北是鐵道。太平洋上最前哨,台灣稱寶島。阿里山峰入雲霄,西螺建大橋。烏來瀑布十丈高,碧潭水上有情調。這也妙來那也好,什麼最可驕。還是人情濃如膠,大家心一條。」

有位朋友知道我是葛蘭的粉絲,就說她們每個星期都在中環聚餐,好心安排我也參加。於是,我終於見到了小時候的銀幕偶像。葛蘭戴一副時髦的眼鏡,鏡架當中浮現翡翠色的光彩,還是那麼爽朗活潑,談笑風生。她跟我說,從來不隱瞞自己的年齡,今年八十四歲了,1933年出生的,最聽醫生的話,永遠保持健康、樂觀、開心,好好的過日子。

我跟她說,中學時代不太喜歡看國語片,總覺得節奏太慢,情節沉悶,道德教訓太多,不如好萊塢影片那麼精采,不過,她的《曼波女郎》與《野玫瑰之戀》雖然刻畫不同性格的女子,卻都演得熱情奔放,是我們那一代中學男生最為心儀的偶像。葛蘭笑著說,當年的公司老闆陸運濤發現台灣觀眾那麼喜歡她載歌載舞的表演,就想塑造一個時髦的現代女性,要片廠為她編了《曼波女郎》的劇本,與陳厚聯袂主演。她覺得很符合自己的個性與稟賦,就順勢盡情發揮,沒想到就這麼成名了。她覺得自己的影壇生涯雖然不是太長,但一生幸福,人人都愛她,實在是幸運的事。她愛家人,愛朋友,愛這個世界,愛所有喜愛她影片的觀眾。

沒錯,這就是葛蘭,和我六十年前認識的葛蘭一模一樣,「幸福的曼波曼波曼波女郎」,讓我覺得,日日是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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