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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晚副刊/解憂三帖

2017/11/05 06:00:20 聯合晚報 張維中

之一:奇異果

以前我不吃奇異果。總覺得毛茸茸的奇異果長得很不討喜,觸感差,連帶著從未細究過口感的好壞,反正先入為主的就是不想吃它。

誰知道居然就從某一天開始,奇異果成為我每天早餐的必備品。

那陣子,健康出了些小狀況,我視為身體發出的警訊,所以決定好好來改善一下日常生活。其中一項,就是飲食。

年紀輕輕時,真的沒在意過健康飲食的問題。反正肚子不會餓,身體跟大腦也會動就好了,吃什麼都行。可是現在,只要一想到每天都在吃,把很多無用的食物一直往嘴裡塞,那些東西被身體吸收以後,日積月累的就會改變自己,變成一個大垃圾,就覺得是把身體寫成一部恐怖的推理小說。

改善飲食生活,第一步就是下定決心,每天吃水果。

以前不吃奇異果,但其實其他的水果也很少吃。尤其是搬到日本以後。過去住在台北,媽媽會買水果回家,還會順手拿來吃吃,可是一個人住在異鄉,水果根本是身外之物。日本的水果貴,種類又比台灣少,再加上懶得削切,放棄吃它也只是剛好而已。

有什麼必吃的水果,是對自己健康狀況有幫助的呢?研讀過許多資料以後,赫然驚覺奇異果是非常偉大的存在。

原來,好拚命的去吃一堆柳橙、檸檬、香蕉和蘋果,根本遠遠比不上吃一粒奇異果來得划算。奇異果的營養成分CP值那麼高,過去我卻如此瞧不起它,實在很不應該。抱著歉疚之情,我重新面對了奇異果。結果,事情就從切開第一粒奇異果以後全然改變。

我愛上了奇異果。

如今,每天早上吃早餐,我都得配上一粒奇異果。到其他城市過夜出差,甚至是出國旅遊,回飯店前最重要的事,就是去超市準備好翌日早晨的奇異果。彷彿房間裡放了奇異果,就覺得安心。真是太奇怪了。令人不得不懷疑,吃奇異果真有穩定情緒、改善睡眠品質,甚至舒壓抗疲勞的功效。

偶爾在想,多吃奇異果的生活,不知道人生能不能也變得奇異?

從前不愛的,有一天,驀然回首,或許就有了相愛的運氣。

之二:睡

靠飲食來改善體質、安定情緒,進而能讓睡眠品質變好,這我是相信的。

吃得好壞,影響人的狀況是慢性的,但睡覺不同。人只要一睡不好,就是現世報。睡眠品質差的話,第二天注意力會低落,做事沒效率,情緒也不穩定。更別說因為生理時鐘紊亂影響內分泌失調,導致身體冒出的種種狀況。

我是那種很需要充足睡眠的人。一天能睡到八小時是理想。只要睡眠少於六小時,第二天中午過後,我一定會變得恍恍惚惚。

在我身邊有幾個朋友,很不喜歡睡覺,雖然他們不得不睡。他們在睡前會說這樣的話:「好想快轉省略睡覺這個流程,就可以繼續做想做的事情了。」這是我一輩子也想不透的事。大概是因為睡覺也是我想做的事吧,才不捨得省略。

與我親近的朋友,從台灣到東京玩時會寄宿我家。他們常看到我,即使在不用去事務所上班的日子,仍很有規律的一早起來工作,便誤以為我並不貪睡。其實,我只是因為工作太多,不得已爬起床想盡快上工而已。

如果可以賴床,誰想要起床?這才是我心底的聲音。

對我來說,睡覺具備著非常強大的,自我療癒的功效,可以reset身心狀態。像是電腦用太久速度變慢了,重新開機,又能恢復該有的速度。

開著電腦寫不出好東西來時,我常常會躺到床上去。或許是發呆,或許一不小心就睡著了,只要度過一段時間以後,說也神奇,再坐回電腦前時,通常就能暢快寫稿。

那一陣子身體出現許多當時不理解的小毛病時,常在睡前把google當醫生,結果往往是得到許多恐怖的答案,陷入嚴重的焦慮,導致失眠。

睡不著,就算睡著了也睡不好,第二天狀態自然不佳,結果就像是惡性循環,把身心狀況弄得更差。

事過境遷之後,現在我會強迫自己,在睡前不做任何太費腦的思考。讓運轉一整天的腦袋,漸漸放緩轉速,躺到床上時,才不會陷入焦慮或亢奮。最好心情能進入到一種「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境界,那更是完美。

後來才知道,我那些說不喜歡睡覺的朋友,其實多半是因為有些睡眠障礙。

從前人們見面打招呼時,總習慣問候一句:「吃飽了沒?」

三十歲世代過後,如今與朋友見面,每一次更貼心的問候,或許應該改成:「你睡飽了沒?」更為合適。

之三:呼吸練習

朋友來東京,我們一起散步在大街小巷裡。走著走著,對方忽然深呼吸,對我說:「啊,好久沒有在街上這樣呼吸了。」

不是鄉間,不是海邊,也不是在山林裡,而是一座人群雜沓,車水馬龍的大都會。是啊,有多久,你有多久沒在一座城市裡深呼吸了呢?

比起台灣的幾個大城市來說,東京算得上一個很適合深呼吸的地方吧。

最關鍵的原因,我想是因為台灣的摩托車實在太多了。東京在少了機車排放廢氣的前提下,空氣乾淨許多。再加上是緯度高的溫帶國家,常年氣溫略低,呼吸起來的空氣彷彿也就感覺更新鮮清澄了些。

一年多前,我的健康狀態出了些小狀況。到醫院的身心科檢診,醫生說,以我的工作量和生活狀態來說,應該早就崩盤了才對,會拖到現在才來看診,已經很令他驚訝。醫生告訴我,我是自律神經失調。

自律神經失調,說病不是病,說不是病也是病。總之,除了藥物治療以外,主要還是得靠自己改善生活作息和個性才行。其中一個最重要的訓練,就是呼吸。

呼吸有啥了不起的,不是活著就在呼吸嗎?哪需要練習?原來自律神經失調的人,因為過度緊繃、不自覺的壓力與自我強迫,呼吸和心跳頻率可能都是亂的。必須藉由好好的呼吸,在有意識地吐納之間,讓身心放鬆下來。

我確實呼吸一向很淺,而且因為過敏容易鼻塞的關係,大半時間都用嘴巴呼吸。長年累積下來,呼吸沒有經過正常管道進行,也沒有徹底,於是對身心產生負面影響,似乎也挺有說服力的。

看著一台機器,隨著螢幕上膨脹又縮小的圖形,練習拉長時間的吸氣、吐氣,是所有自律神經專科裡必備的呼吸練習療程。

呼吸練習跟深呼吸不同。深呼吸多半著重在慢慢的吸氣,但鮮少人會在意吐氣的過程。吐氣的時間總是過短,換句話說,氣還沒有吐到底,又呼吸了。而自律神經科要我們練習的,是花更多時間去吐氣,慢慢的吐,吐到徹底,並且在吐氣時訓練放空的過程。跟練瑜伽時的呼吸很類似,又或者根本就是佛家打禪的精神,總之就是意識著自己的呼吸,吸氣讓空氣充滿自己,吐氣把不愉快的煩惱全部散盡。

三個月前,我的狀況已經恢復良好,不必再去醫院複診了,但依舊每天會刻意定時的進行呼吸練習。

前陣子逛MUJI書店,買了一本詩人谷川俊太郎和標榜「呼吸老師」的加藤俊朗所共著的《呼吸的書》。

一打開書,就讀到谷川俊太郎的詩作〈息〉,很是喜歡。

幾個段落的開頭寫著,風在呼吸;蟲在呼吸;星星在呼吸;人在呼吸。萬物,原來都在呼吸,用自己的形式進行。兩個人聊起許多關於呼吸跟身心、人生、自然甚至宇宙之間的關係,把「呼吸」這件事提升到一個更高更深的層次。

呼吸是生命的基本哪,沒有了呼吸哪能活下去?因為與生俱來,所以被我們視為理所當然而輕視了。我們確實應該,好好的對待呼吸這件事情才是。

日文裡有「呼吸」這兩個漢字,不過更常用的是「息」(いき)這個詞。有趣的是,「息」的發音跟「活著」(生き)相同,都是念作「iki」,而且又跟行走的名詞「行き」同音。

到底是巧合還是當初轉借漢字的刻意呢?讓呼吸(氣息)跟活著與前行,竟有了如此巧妙的連結。

好好的呼吸吧!吸收有營養的事物,吐去不必要的煩憂,然後好好睡去。

有意識的呼吸,有意識的活著,於是,我們才能有意識的,繼續前行。

失眠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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