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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思宏/叛逆漢堡

2017/11/04 06:00:32 聯合晚報 陳思宏

我深愛柏林,但最近移情,想搬去漢堡。

漢堡是親水大都,易北河浩浩蕩蕩,河港風情閒適,風與水皆療癒。城市是鬱悶滯留之地,高樓窄巷蝸居皆是魔,久住邪魔侵身,身體憋悶,苦無靈藥可除焦慮。漢堡無逼人高樓,綠樹蔥翠,街道舒坦。若瑣事積聚,往易北河去,看河港船務忙碌,風掣思緒,吹跑了許多細微。水有神奇療效,入河潛泳可滌淨,冰涼河水醒腦,出水忽然一身輕盈,上岸冷顫,抖甩肌骨,所有沉重都交付給河水,河滾滾朝北,心裡的魔一路被沖刷到北海。眼觀河面上的大小船隻,貨櫃裝滿全球化消費與慾望,大型遊艇載滿各國旅人,啟程與抵達,淚送笑迎,人生如此。忽見小艇,其上一對白髮老夫婦,一身光淨掌舵遊河,他們主動把屁股變成今日漢堡港口必看景點,我在岸上用力揮手致意,漢堡觀光最佳代言人。易北河支流阿爾斯特河(Alster)流經市中心,岸上盡是深宅大院,我喜歡沿岸漫步,貪看每戶百萬奢華,我這一身窮酸無法企及,觀富貴風流宛如讀小說看電影,腦中勾勒金銀揮灑場景。卻不羨慕,因事不關己,無嫉無妒。

漢堡表面皮肉光鮮,骨骼血液則藏有叛逆,城市不是富豪獨享,小人物也有存活空間。2017年漢堡舉辦G20高峰會,爆發反資本主義的示威遊行,我在晚間新聞上看鎮暴警察與左派示威對峙,漢堡朋友L和G竟然出現在記者身旁,高舉抗議川普標語。德國終於通過同志婚姻,L和G周末在漢堡舉行了小型私人婚禮,我受邀參加。新人包下河上船隻,沿岸對著漢堡狂吼,香檳灑入河面,北德人傾向內斂,表情通常清淡,婚禮這天破例,整船哭笑盡興。新人皆從事港口相關行業,熱中社運,漢堡有任何反霸權、反歧視的遊行,兩人一定衝在隊伍最前面。船上婚禮賓客多元,有敘利亞難民、漢堡富豪、性工作者、戰地記者、社工、演員、窮作家、貴公子,貧賤與富貴同舟,喧譁鬧河。

婚禮餐點是典型的北德港口食物Labskaus,魚雜碎和豬牛碎肉攪成泥,以鮮紅甜菜根染色,上面鋪上一顆荷包蛋,佐醃黃瓜,視覺與口味皆強烈。大家想到德國食物,烤豬腳一定馬上說出口。其實德國各地皆有其獨特美食,Labskaus就是典型的漢堡名產,不到漢堡還真不容易吃到。我每次到漢堡都會造訪「上港口食堂」(Oberhafen Kantine),這是一間屋體傾斜的古蹟老餐館,菜單上都是漢堡當地特色菜,早年水手上工前飢腸轆轆,衝進餐館,時間有限,必須快速吃到高蛋白高熱量的餐點,才能面對一天的辛勞,所以漢堡當地道地美食皆有生猛海味,盤上粗大氣勢呼應港口興盛。這家餐館窄小,容納不了幾桌客人,時時塞滿饕客,甚至有人直接複製這棟小屋,擺放在柏林,讓柏林的漢堡人一解思鄉。

婚禮船靠岸,一行人進入1911年完工的舊易北河隧道(Elbetunnel),這是L和G相遇之地。此隧道深入地底24公尺,隧道總長426公尺,是20世紀初的人類重大工程,行人、單車、汽車皆可搭乘電梯深入地底,通過隧道,抵達易北河彼岸。多年前的夏天,L與G騎單車,在隧道裡擦撞,起身互道歉意。歉意成愛意,地底隧道不見陽光,卻出現了彩虹。我們走過河床下的隧道,彼岸有香檳等著大家。一出隧道,陽光正好,剛剛對岸又風又雨,這岸卻晴日無雲,全新完工的易北愛樂廳就在河面上,迎接各國船隻,祝賀今日新人。易北愛樂廳的波浪造型實在絕美,日夜璀璨,我身在其中聆賞古典音符,音場無瑕,耳朵無憾。

搭火車回柏林前,剛好經過租屋仲介,一看房租,竟是柏林雙倍。窮酸瞬間澆熄移情,眼前的易北河忽然冰冷無情,一陣冷風來臉上甩巴掌。甘心回柏林,滌淨不一定要易北河,我家附近那家簡陋游泳池,入場券只要兩歐元。

柏林德國婚禮單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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