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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淑苓/帶一隻球鞋去旅行

2017/11/03 09:42:43 聯合報 洪淑苓

身旁忽然竄出一個婦女,年紀約莫六十出頭,她中英文夾雜的跟店員討價還價,因為她只想買一雙,叫店員也給她折扣,但店員一直說不行,一定要買兩雙。「那你呢?你也買一雙嗎?你跟我一起算吧。」我還在訝異店員的中文如此好,冷不防,那位婦女竟然回過頭來跟我說話,是帶著廣東腔的中文……

圖/古國萱
圖/古國萱

這次到美國加州旅行,我的行李箱帶著一隻S牌球鞋。你懷疑聽錯了嗎?沒錯,一隻。

縫縫補補七年鞋

這隻球鞋真的很舊了,起碼有七年的歷史。我不知道別人的球鞋可以穿幾年?或者,根本穿了一季之後,就打入冷宮,換穿最新的款式。要不,穿個一兩年,鞋跟磨了,就可以淘汰。畢竟是球鞋,應該沒有人會拿去「補」鞋跟。端詳一下,這隻骨董級的球鞋(另一隻留在台北,左右腳一樣尺寸,應該不必都帶出門吧),合成皮的鞋面已經起皺褶,也有幾處龜裂的痕跡,但是在鞋跟和腳掌的地方,卻也修補了好幾回,橡膠底的補釘痕跡了然,鞋跟處也只有一點點歪斜。

省吃儉用啊,這鞋子的主人,連球鞋都可以「補」成這樣,我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要不是我堅持帶著這隻鞋子來,並且允諾帶一雙新鞋回去,這主人是不肯放棄它的。主人還打算,下雨天就拿來當雨鞋,泡水了、穿壞了,比較不心疼,真的不能穿時再丟掉,也比較理所當然。

我費了一番唇舌,才說服鞋子的主人。但一路上想,主動請纓,還真是冒險啊。就算相同尺寸,穿起來也不一定合腳。何況,七年了,別說鞋子的款式汰舊換新,人的腳形也會變吧。看那隻已經變形的舊鞋就知道了。這下子我愈加擔心了。

到洛杉磯後,先借住友人家,等旅行團出團。這隻(雙)鞋是七年前去V城旅行,在那裡的outlet店買的,希望此行也會再訪該店。但友人先帶我去附近的商場大樓,她說先找找看有沒有類似的,有就先買一雙,比較安心。

一走進商場大樓,隨意逛了N牌、A牌的店,先看說明牌,沒有大尺寸的直接跳過。後來只好詢問店員有沒有類似的鞋子,都說有白色的,但沒有這麼大的尺寸。那隻鞋是女鞋9號半。我開始懷疑,灰姑娘的鞋子不是最小號就是特大號,否則怎麼只有她穿得下。終於來到S牌的店,我拿出那隻球鞋,店員皺皺眉,沒有。友人不信邪,帶著我仔細地在每一個貨架前尋找。照理說這是他們出品的女鞋,若無同樣款式,應該也有相同尺寸的。可是就是找不到。最後,還是去詢問店員。店員看了看,是有這種尺寸,但沒有這種寬楦頭的。「你們要不要看看男鞋?」

男鞋?先買了再說

男鞋?鞋子的主人就是因為在台灣總買不到合腳好看的女鞋,所以七年前的美西之旅,好不容易買到這雙大尺寸女鞋,欣喜若狂,直稱讚美國是購物天堂。而此鞋一穿上癮,愛不釋「腳」,天天穿,磨損了就拿去修鞋攤修補……現在如果買回一雙男鞋,恐怕很難讓這位女士滿意。何況,男鞋和女鞋的規格也不同,怎麼換算尺寸呢?加上本尊缺席,如何買到合適的鞋?我開始覺得自己太衝動,竟然想出這個「代購」的任務。但友人不放棄,她問店員如何換算男鞋和女鞋的尺寸,後來她乾脆把鞋子拿到店員面前,問他有沒有類似的款式和尺寸。

店員很有耐心,仔細翻看鞋子的上下,告訴我們最角落那一排可能有類似款。我們奔跑過去,果然,有類似的鞋子,但也只是一點點像,畢竟那是男鞋的模子。我把舊鞋拿出來比比看,從貨架上挑了幾雙新品出來。比來比去,比鞋底、看鞋面,真的沒有把握哪雙最接近舊鞋。後來,我想到一招,把自己的腳套進去舊鞋,感覺裡面的「空間感」,然後再試穿新品,看哪一雙的「空間感」最像,也最舒適。

「怎樣?可以嗎?太大嗎?鞋頭會不會太緊?」友人在一旁露出關切的眼神。為了準確度,我每穿一雙鞋,都要發揮我對腳與鞋子的「空間感」的直覺。但是,鞋子畢竟比我的腳大很多,我懷疑我都是「錯覺」。穿了又脫,脫了又穿,反覆的試穿,真不知店員是怎麼看待我的。

「嗯,感覺對了,就是這雙,這雙。」

「真的,確定?確定哦。買回去,萬一不能穿你怎麼辦?」

怎麼辦?大不了,大不了……自己拿來當雨鞋穿!

我很懷疑,現在的鞋子版型變小,所以10號寬版男鞋和9號半舊的女鞋差不多大小。但眼看時候不早,我下了決心,就先買這雙白色藍邊的10號男鞋。

直奔V城Outlet店

過兩天,旅行團出發時間到了,我和友人暫別,而和另一位朋友同團旅遊。這位是第一次到美國,她對一切事物都充滿新鮮感。而我,為了尋找S牌鞋店,反而眼睛裡都是「球鞋偵測器」,走到哪兒,看的、想的,都是「有沒有這樣的鞋子」。而當然的,那隻舊鞋與我如影隨形,只差沒幫它買保險。

閒話不說,遊覽車果然在V城的outlet店停下,導遊發給大家可以享受優惠價的貼紙,我已耐不住性子,立馬衝往S牌的門市了。

一進去,我就直接問店員還有沒有這種款式的女鞋?店員歪了歪頭,然後猛搖頭:「這種鞋已經沒有生產了。」果然,是個資深的店員。「你可以去那邊看看類似的。」好,我趕快走過去看看。唉!女鞋就是這樣,擺出來的最大尺寸大多數到9號,而且版型都是尖頭的,穿起來不會很舒服。還是去看男鞋吧,至少楦頭寬一點。

哇嗚,感謝老天爺,竟在一個貨架上看到先前買到的那種款式,除了白色,還有深咖啡黑邊的。

直接買了?我回頭用眼神問著朋友。她說,要不要拿同尺寸,但顏色鮮豔一點,也許更好看,更適合充當女鞋?這倒是個好主意。但問題又來了,那些比較亮麗的,都是楦頭較小的,穿起來對腳趾頭太壓迫了。只好放棄,仍然選購剛才看上的那雙,但這次買深咖啡色的,可以和先前買的白色替換,若穿深色褲子、裙子,也比較好搭配。

廣東太太,我想告訴你──

我到櫃台準備結帳,原來還有第二雙半價的優惠。而朋友早已挑好她的兩雙,那我這雙怎麼辦呢?正猶豫要不要也給自己買一雙,身旁忽然竄出一個婦女,年紀約莫六十出頭,她中英文夾雜的跟店員討價還價,因為她只想買一雙,叫店員也給她折扣,但店員一直說不行,一定要買兩雙。

「不行。兩雙。兩雙才可以。」沒想到這金髮店員竟然冒出字正腔圓,而且語氣十分篤定的中文。

「那你呢?你也買一雙嗎?你跟我一起算吧。」我還在訝異店員的中文如此好,冷不防,那位婦女竟然回過頭來跟我說話,是帶著廣東腔的中文。

「我……好吧。」

拗不過婦人熱切的眼神,我就答應了。萍水相逢的兩人,就這麼在outlet店聯合買球鞋,第二雙五折。當店員在開收據和處理我的信用卡時,婦人已經拿出現鈔,二一添作五的,算了七五折的數字給我。

我手裡捏著那婦人給我的美金現鈔,都是舊鈔,二十元、十元和一元的都有。我一邊數錢,一邊問她,為何只買一雙。她說是買給母親的,自己腳上這雙也才買了不久,所以就不買了,省點錢。她還說,母親就是試穿了她這雙,覺得好穿,所以她才決定過來買一雙給母親。她們母女倆腳一樣大。

「不好意思,請問您幾歲了?您母親呢?」我看她頭髮半白,身材乾枯瘦小,手部青筋暴露,應該是個勞工階層。

「我今年六十,母親八十多了。我車子時間到了,謝謝你啊,再見,再見。」

我抬起頭來,想跟她再聊兩句,她已經伸長脖子,提起後腳跟,往門外快走了。嘿,廣東太太,我想告訴你——

我也是給我母親買鞋。

她今年七十多了,身材高大,所以腳很大,常常買不到鞋子──

喂,喂,廣東太太,你別跑那麼快,我的故事還沒講完啊。

還好,我的朋友湊過來了。你聽我說——

她這幾年腳踝開刀,穿球鞋比較舒適,所以她很喜歡這「隻」鞋,那是七年前我帶她……

呵,感謝老天爺,帶著一隻球鞋來旅行——現在,我可完成任務了。待回程時,我的行李箱仍然會有那隻S牌的舊球鞋(捨不得丟啊),但也會多了兩雙新鞋,一雙白色藍邊,一雙深咖啡黑邊,都是送給母親的新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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