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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紀念冊】孫大川/登山者的學術大夢 楊南郡先生與我

2017/10/30 09:41:16 聯合報 孫大川

他常說:「地理就是歷史的舞台,對地理的理解可以增進對歷史的理解;假如研究歷史卻不懂地理的話,就如同一個人少了一隻胳臂!」回到地理這個舞台,去過那裡或在那裡的人的生活樣貌,才能被我們鮮活地把握到……

認識楊南郡先生近三十年的時間,我是他所有作品的忠實讀者,也非常榮幸能為他幾部重要...
認識楊南郡先生近三十年的時間,我是他所有作品的忠實讀者,也非常榮幸能為他幾部重要譯著撰寫序文。 孫大川圖片提供

認識楊南郡先生近三十年的時間,我是他所有作品的忠實讀者,也非常榮幸能為他幾部重要譯著撰寫序文。我們年齡相差二十多歲,但情誼深厚,無話不談,就像一家人一樣。尤其他生命最後的這十年,先生以近乎宗教虔敬的方式,完成移川子之藏《台灣原住民族系統所屬之研究》、馬淵東一《台灣原住民族移動與分佈》,以及鹿野忠雄《東南亞細亞民族學考古學研究》等巨著之翻譯註釋工作。只要對這些日治時代原住民地區調查研究報告的複雜內容稍微知悉的人,就會明白這樣的翻譯、註解工作,是何等艱鉅的任務。由於楊先生這些晚年的工作,大都和我在原住民事務推動的政策有關,使我有機會近身見證楊先生人格與志業最核心的部分。

楊先生和我之所以那麼投契,當然可以從很多方面來談,不過我認為最主要的原因有兩點:第一,我們都對台灣原住民文化的價值,和它在台灣史的重要位置,有著完全一致的看法,並分別在各自的領域,全力驗證這個看法的真實性。第二,我們對文獻研究,以及文獻與文學的密切關連性,有著同樣的執著和信仰。

先說第二點。只要對楊南郡先生一生的志業稍作回顧,很快可以發現「文獻」研究是貫串他生命與生活最重要的線索。無論在他的著作、公開演講或和我私底下的交談中,先生最強調的就是文獻的掌握。他常常提起早年一大早前往故宮博物院、各大圖書館抄寫資料的甘苦談。多年來,我們每次的會面幾乎都以文獻為主要的話題。過程中,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像獵人、像偵探。從年輕到老,沒有任何的改變。在我擔任原住民族委員會主委期間(2009-2012),正式成立「台灣原住民族文獻委員會」。我兼任主任委員,並邀請楊南郡先生擔任副主任委員。我們共同擬訂了一個文獻翻譯的清單,並決定其優先順序。我們還成立了《台灣原住民族文獻》電子期刊,每兩個月刊行一次。這些政策,都獲致楊先生大力的支持。正因為這樣,在他重病、動手術期間,心疼地看到他仍堅持抱病翻譯、校稿的情況。在那段日子裡,我只要有時間就會到醫院或他的寓所探望,他滔滔不絕說個沒完的,仍然是他文獻翻譯的進度與心得。我看他《台灣原住民族系統所屬之研究》、《東南亞細亞民族學考古學研究》不知已經是第幾次的校對稿,密密麻麻,內心有說不出的激動。他認為這些工作是他對「未來」的責任,是他生命的延續。

和一般學界的文獻研究不同,楊先生不受書籍、文字的拘限,他主張拿著書本,走到歷史「現場」,用「腳」的踏查,進行註釋的工作。他所有的註釋、翻譯成果,都是嚴格遵循這樣的原則和方法論執行的,沒有任何投機取巧的空間。因此,我認為楊先生的譯註工作,其實是另一種原創性行動,和原書作者共同分潤一樣的創作衝動。這當然和楊先生熱愛登山,並從事古道踏查有關,他常說:「地理就是歷史的舞台,對地理的理解可以增進對歷史的理解;假如研究歷史卻不懂地理的話,就如同一個人少了一隻胳臂!」回到地理這個舞台,去過那裡或在那裡的人的生活樣貌,才能被我們鮮活地把握到;原書作者的思想和情緒,才會變成一種具體的呈現。楊先生在給我的一封信裡,曾這樣形容他踏查的喜悅:

「我一邊在譯註、考證、解說、實查記錄原典,一邊獨自陶醉於和初期先驅者走在一起,充分感到臨場感;或循著學者們數十年前踏過的足跡,跋涉到現場……與他們同享發現之樂與參與追蹤研究的滋味。」

這種類似創作的喜樂,使楊南郡先生對歷史的敘述方式,有一種更貼近於文學的覺悟,他認為好的歷史著作,一定是一部好的文學作品;司馬遷的《史記》、基督教的《舊約》和《新約》聖經,就是很好的例證。為實踐這個看法,楊先生和其夫人徐如林女士,總是在完成嚴謹的田野踏查之後,合作將調查報告改寫成報導文學的形式,《最後的拉比勇》、《能高越嶺道:穿越時空之旅》、《浸水營古道:一條走過五百年的路》等等,都是傑出的報導文學作品,深受讀者的喜愛。對像我這樣一個致力於原住民文學的推動者來說,歷史和文學的結合是一箭雙鵰的事,卑南族作家巴代、泰雅族作家里慕伊.阿紀,在這方面都有一些成功的嘗試。

讓我們回到第一點。

對不使用文字的台灣原住民來說,口傳的環境一旦被破壞,我們文化歷史的存在立刻受到嚴重的威脅。十七世紀以來,原住民面對的就是這樣的現實。歷史記憶的搶救一直是台灣原住民民族復振最急迫、也最困難的工程。楊南郡深深知道這一點,他翻譯、消化的工作固然集中以日治時期的文獻為主,但他比任何人理解台灣史真正的靈魂和文化的根,必須和原住民連結在一起。從日治時期大規模的田野調查資料入手,可以比較完整地掌握原住民部落社會未遭結構性破壞之前的原貌;再旁及一些自然史、博物學方面文獻的梳理,更可以從生態、氣候、山川地貌等等元素的對照,理解原住民社會人文精神的構造。楊南郡先生三、四十年學術志業之成就,盡萃於斯。這才是台灣自然與歷史的基礎底層,不認識這一點,其他陸續進入的外來文化形式,其衝突、融入、變化、發展的軌跡,便失去了它原始的根基。我和楊先生,對這一點都有著堅定的信仰,我們可以在他譯註的作品中,處處見到他對此一原始根基的讚嘆!在一次給台大師生的演講會中,他說:

「我調查的第一條開山撫番道路是『南路』。……山地部落人口最多的就是在古樓社,總共有409戶,兩千多名族人;整座山的七、八層階地都是石板屋,現在已經列入世界遺產的候補名單。東南亞各地的石板屋不多,只有台灣才有完整的石板屋群文化。因此當年我在調查常常感到很生氣,這麼有意義的文化資產竟然一直沒有受到關注,包括學者和官員都如此,因為大家都沒有親自到野外求證的習慣。……要親身進入大自然,因為很多答案都藏在大自然裡!」

楊南郡先生病中常常書寫、朗讀少年時代背過的日文詩句。 孫大川圖片提供
楊南郡先生病中常常書寫、朗讀少年時代背過的日文詩句。 孫大川圖片提供

這種見解,當然不會是封閉在書本或文字裡的人所能體會的。楊先生有一句名言:「你爬得越高,就能把台灣看得更清楚。」從原住民的角度說,楊先生的這些看法,正是台灣原住民對自己歷史認識和自信的起點。

好快,楊先生離開我們已經一年了,病重期間許多和他往來的電子郵件,我捨不得刪除,大多留了下來。有些是和夫人的對話,有些是探訪時的錄影。在他人生最後階段的日子裡,有一件事特別引我沉思。

就像許多日治時代出生的台灣人一樣,楊先生對日本文化有著深沉且特殊的情感。病榻的最後時光,他常背誦少年時代讀過的日文詩,分析其文字之美,吐露當時自己的心境和時代的蒼涼。不方便說話時,或用筆寫,或請夫人代念。有一回只有我們三個人,他堅持請夫人從頭到尾唱一遍兒時學過的日語歌〈紅蜻蜓〉,夫人雖哽咽卻非常認真的在病床邊唱完這首歌,情深義重,歌聲優美極了。我第一次看到楊先生面容慈祥、平靜,輕輕地閉上眼睛,那個畫面直到現在我仍然無法忘懷。它讓我想起105歲的老媽媽和七、八十歲的哥哥姊姊們,她們雖然沒有讀過幾年日文書,年紀愈老愈愛唱兒時的日語歌,一首又一首,一遍又一遍。老媽媽有時糊塗了,罵起人來,竟脫口流出一連串的日語來。其實楊先生得知病重之後,心中一直有一個缺憾,總覺得日本方面似乎對他一生的努力缺乏了解,也沒有真正的鑑賞力。楊先生對自己的譯註充滿信心,在我看來,先生的確是日治那五十年和民國這七十年,前後一百三十年來會通連結日文文獻和台灣歷史知識生產成果的「第一人」;他對日本十九世紀末在台灣知識分子的心智活動,不但有深刻的理解,且對他們的大量著作,進行了無與倫比的考證、清理和疏通的工作。他認為這些成果,應該回流到日本,這樣才是真正平等的交流和對話,不受國族、經貿等利益交換邏輯的綁架。因性格上高度的自制,楊先生這樣的心情通常皆隱而未發,或許意識到自己時日無多,有幾次的交談,他向我透露了這樣的遺憾和感慨,我默存在心,也嘗試作一些努力。就在他離世前不久,夫人向我提及,先生曾對幾位從機場趕來探視的日本友人表達不滿的情緒,我心頭一痛,滿腦袋浮現了我老媽媽和哥哥姊姊的面容,他們那個世代的人不但很難被台灣自己人理解,更被戰敗後的日本徹底遺忘。

那一天,夫人一大清早傳來一通訊息:

「8月27日的天氣晴朗,楊南郡老師就像他往常登山的習慣,早上4:30就把握清晨的清朗時光,出發了!」

看楊先生那兩星期生命猛力燃燒的樣子,也應該休息了,如他所願像煙火、像紛落的櫻花。這樣的終點,有超越淚水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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