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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副不打烊畫廊】蔡詩萍/2017台灣最美的一道藝術風景 寫給李昕「身體。時光之舞」畫展

2017/10/18 09:56:21 聯合報 蔡詩萍

所有美好之事物,唯有透過時光,透過我們軀體的迎撞時光、摩擦彼此,我們方知那抹無以名狀的喜悲,是如何刻蝕我們的一生!……

李昕作品〈夜空星語〉。 蔡詩萍 圖片提供
李昕作品〈夜空星語〉。 蔡詩萍 圖片提供

身為21世紀的台灣畫家,李昕無疑是幸運的。

比起上世紀,八、九○年代的喧囂,以及隨之而來的一段藝壇低迷時期,那期間李昕雖然仍在作畫,不過她埋首解決自己生命遭逢的際遇,使她閃過了那段期間不少台灣藝術家必須面臨的「認同問題」,家國的,土地的,性別的,身分的,等等。

而李昕,埋首作畫,昂揚跳舞,倔強的,向舊世紀之末告別既往,對新世紀之始宣告未來,2017年其實是這份告別與宣告的延續,她去了威尼斯雙年展衛星展,她去了日本福岡亞洲藝術博覽會,而總其成的報告,則是這次的個展「身體。時光之舞」。

李昕是誰?她是一個努力追尋自我的女人。她是牙醫師。這證明她有專注於專業的知識與能力。但,她並不很快樂。對,「不快樂」這件事,構成了她生命裡激盪不已的成分,也是她的創作裡,時隱時現的,充滿張力的原因。

為什麼不快樂呢? 因為,生命短暫(即便曾經那麼輝煌),肉身脆弱(即便曾經那麼青春),世事總不那麼如意(即便曾經也有得意),因為她的靈魂深處,飄著一股浮蕩的,迴旋的,總不那麼踏實的創作的衝動。

這樣的焦躁,不安,男性藝術家普遍也有。不過,唯有在自我意識特別敏銳的女性藝術家身上,我們會更為鮮明的注意到。

李昕的畫,洋溢著手舞足蹈,身體擺盪的音樂性,這是很多人都感受到的。因而,她同時也是一位佛郎明哥舞者的身分,使人很輕易的就會把舞者與畫家兩種身分,透過畫面的舞蹈性,因而連結在一塊。然而,在我看,這樣的連結若太過簡化,往往會讓我們忽略了,一位創作者,尤其是她出入於舞蹈與繪畫之間,從容不迫的某種更為根本的內在氣質。

依我看,李昕的畫,跟她的舞蹈,都不過是她生命裡流動性的「一以貫之」。她的畫風,不具體卻也不完全抽象。在具體的形象思維中,你可以看到她漂流的筆觸,總想破繭而出。而在不具體的掌握裡,你又可以明白察覺到,她掙扎的,想告訴你有一股限制,有一種框架,始終在那,尤其對一個思慮敏捷的女人,尤其是!

她的畫,不僅僅是舞蹈風格的,而根本是流動意識的奔騰。唯有把握住那股奔騰的內在,我們才知道畫面的流動,舞者的狂放,原來都不過是在詮釋那種內在,凸顯那種內在。有趣的是,藝術評論家在觀察這種藝術家內在的焦躁不安時,若創作者是男性,通常他們會忽略性別,而指出那是個性使然,或甚而直指這是一種創作的手法,或狀態,而往往歸之於所謂的音樂性。

沒錯,我注意到,許多在抽象,半抽象之間移動的男性藝術家,最容易被詮釋成他們的作品充滿音樂性。那麼,女性藝術家呢?不多,真的不多。因為,在古典音樂,現代音樂的世界裡,剛好「音樂性」這描述,普遍都發生在男性創作者身上,因而,很自然的,把音樂性套用在男性藝術家身上,似乎也就理所當然了。

但李昕的流動性,絕不是看來非常典雅的音樂性,非常超然性別的音樂性,所能一筆概括的。李昕的流動性,是女性自覺,是女人在長期婚姻,家庭,女性角色結構化、呆板化的處境下,一種發乎本能的反抗,但李昕選擇的路,在現實生活裡,是勇敢的出走,勇敢的做抉擇;在藝術的殿堂裡,李昕選擇的,是奔騰的舞蹈,是雅俗皆能共賞的比才筆下《卡門》式的佛朗明哥堅毅的舞步,是流動的筆觸下,女人奮起的軀體,以及意志,如何超克男性,把玩男性,甚至凌虐男性的種種可能!

李昕作品〈趴在心上〉。 蔡詩萍 圖片提供
李昕作品〈趴在心上〉。 蔡詩萍 圖片提供

「身體。時光之舞」創作的年代,橫跨1990初,直到近期。這跨幅剛好是台灣畫壇,在八○九○,配合著社會劇變,迎合著股市萬點,從高峰逐漸滑落,而相對的,中國藝壇挾其「中國崛起」,成為舉世矚目之焦點,台灣藝術界在自我認同之後,繼續找尋下一步的新階段。李昕很幸運,她並非學院畫家,亦非畫壇的公共知識分子,她只是埋首跳她的舞,作她的畫,解決她生命情境所遭逢的各式挑戰。反而讓我們有機會,完整看到她流動的筆觸下,一個台灣現代女人的前半生故事,以及反思這些故事的流動的畫面。

每一位創作者,都是心靈異想世界的神,每一段藝術創造的體驗,都是邁向無限可能的試探。但,藝術家畢竟是生活世界裡的凡人,他們只能可歌可泣的,以創作來完成他們自身有限的體驗,以喚起我們對無垠,對無垠之種種可能性的極致,產生一股堅強不屈的眺望。

沒錯,我們的心靈與身體,都在時間之河裡,不斷的摩擦與碰撞。 於是,我們有了愛與追尋的記憶。我常說:日常即永恆。我們都是凡夫俗女,肉身有限,然而我們一旦心靈深處,隱隱躍動著一絲絲焦躁、一絲絲不安、一絲絲想要啟程去追尋生命裡某些什麼的衝動時,我們的身體(包括靈魂),便注定要在時光的長河裡,一路摩擦、一路奔騰、一路無悔了!

李昕的「身體。時光之舞」,見證了一位女性的現代生活歷程,見證了肉身在戀與恨,在癡與怨,在悲與歡,在俯仰天地,在審視自我之間,不得不迎向歲月的種種痕跡。

生命是短暫的,肉身是有限的,然而,藝術,女性藝術家,則穿越時空,為我們捕捉了:日常歡愉日常悲痛日常沉淪日常詠嘆的永恆!

李昕,當然會是台灣2017年之後,最美的一道藝術風景!

畢竟,所有美好之事物,唯有透過時光,透過我們軀體的迎撞時光、摩擦彼此,我們方知那抹無以名狀的喜悲,是如何刻蝕我們的一生!

●李昕2017多媒體舞畫展於藝聚空間(台北市忠孝東路四段170巷17弄4號)展至11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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