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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短篇】鍾玲/校園美女

2017/10/17 09:56:30 聯合報 鍾玲

葉雲進港大讀大一的時候,引起一陣轟動。她讀的是商學院的會計金融科,幾乎全商學院的男同學都找機會看一眼這位美女:杏仁臉,精美的五官,自然紅的唇,牛奶般的皮膚,不高不矮一六二公分的個子,身材合度,而且嘴角常帶微笑。開學第二周她加入了養老院的義工隊,這消息一傳開,大家想,這是一位天性純良的美女,她真是最理想的女友人選,心動的商學院男同學就更多了。

每次她下課步出教堂,就會有三、四個男同學湊上去跟隨左右,有的邀她參加社團活動,有的問她功課,有些熟的開始約會她。葉雲和顏悅色一一回答他們,約她的就顧而言他,給他一個軟釘子碰。她一年級下學期答應了商學院兩個三年級同學,出去晚餐,一個是同一專業高大帥氣的秦同學,一個是英俊的富家子,讀國際工商管理的林同學。兩個人的競爭趨白熱化。當秦同學知道林同學前一天晚上向葉雲表白了,但她還沒正式答覆,他當晚就約她去港大山上的柏立基學院,在古色古香的廊橋上向她表白,葉雲微笑地點了頭。第二天開始,校園多了一對奪目的情侶。可是令大家不解的是,過了一個半月兩人的戀情便結束了。她還是淺淺地微笑,他還是酷酷地去體育館健身。兩個人都隻字不提分手的原因,只是商學院的男同學再也不蜂戀花似地湊過去了。

葉雲二年級的時候,港大理學院和工學院有幾個高班生常來找她,一位電機工程系四年級的同學對她猛烈追求,她接受了,兩人在校園出雙入對。但是過了兩個月,就分手了。她美麗如昔,打扮更有品味,只是微笑淺了些。葉雲三年級的時候,參加大專聯校的公益行,科技大學一位數學經濟學系四年級的學霸,對她一見鍾情。這次她比較小心,避免兩人成雙地在校園出現,引人議論。他們常在公園散步,然後晚餐。頭一個月非常甜蜜,一星期見兩、三次,但過了一個月,對方的邀約越來越少,最後也分手了。葉雲現在不再微笑,常若有所思。她想,希望男友在入睡前來電話談心,希望男友仔細安排約會,這應該不是過分的要求。不少女同學也這麼要求她的男友。以前幾次戀愛告吹,問題出在哪裡?

她三年級的歲月接近尾聲,上午考完期末考最後一科,回到宿舍收拾行李,準備第二天跟三個室友到台灣自助旅行一周。忽然手機響了,是表弟由湖南長沙打來的長途電話,說她母親中風進了醫院。葉雲頓時哭出聲來。表弟說不要緊張,因為並不嚴重,已經檢查出只是輕度的缺血性腦中風,下午就可以出院了,只要定期做復健一兩個月就會復元。葉雲台灣也不去了,當天下午就飛回長沙。飛機上她忍不住流淚。這五年來母親是她唯一的支柱,父親在她高一的時候病逝,父親生意做得很大,留給她們母女大筆的遺產和無憂的生活。父親過世的時候,她很傷心,但這次母親只是生病,她卻感到天塌下來了,她多麼依賴母親。昨晚在視頻上母親還叮嚀她士林夜市哪幾攤不能吃,因為煎炸用的油不夠新鮮。

葉雲走出機場,沒有看見表弟,但有人叫她的名字,是她高中的同學袁立,他和表弟都在湖南大學就讀。高大的袁立接過她的行李,笑著說:「妳表弟不能來,託我來接妳。」他的笑容像夏日陽光,有些灼熱:「妳別苦著臉,妳媽沒事,她還想跟著我來接妳,給我擋住,叫她在家休息呢。」

當葉雲坐進袁立的車子,他說:「你知道能來接你,我有多高興嗎?」他的表情、聲音都散布一種溫熱,葉雲忽然察覺,每一次都是這種溫熱令她融化,這次她要重蹈覆轍嗎?袁立伸手過來幫她繫安全帶。她說:「謝謝,我自己繫。」他點頭笑笑,並不介意。她這才知道拒絕人不一定會傷人。

葉雲打開家門的鎖,母親由臥室走出來,她跑過去張開雙手一把抱住母親,母親愣住了,感到意外,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被女兒抱在懷裡。女兒著急地問:「媽,身體怎樣?」她們兩人在大沙發坐下,袁立也在單人沙發坐下。母親拉住女兒的手說:「一早起來,發現左手手指、左腳都有點發麻,頭左邊有點暈,我就坐的士去醫院掛急診。醫生說只是小血管堵塞,已經形成支循環,所以不是問題,女兒,別擔心。」她用手環住葉雲的肩說:「等下給你做消夜,紅油抄手,袁立也留下來吃。」

羞愧在葉雲心底滋長,她咽哽著說:「媽,不要再忙了,好好當妳的病人,我去沏茶。」她一個人跑進廚房。正燒著開水,她忽然想明白了,二十年來母親一直是裹住她的暖流,當她交男友時,她就轉移了這種暖流模式,要求對方時刻關注她、照顧她。是她把自己變成男孩子最害怕的黏人女孩。是時候破繭而出了,輪到她給母親溫暖,將來交男朋友,自己也要學習獨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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