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蒂／在戰地的路上
2017/10/15 08:06:02 聯合報 落蒂
每一年到金門參加詩酒文化節，都會安排一些參觀活動，其中有一個必遊的景點就是「水頭碼頭聚落」。有一座名門望族所建的樓房叫「槍樓」，最教參觀者有感。從每一個角度都設計有槍的射擊孔，作為防盜之用。當年地處海中孤島，海盜像海浪，一波波衝來，防不勝防，有錢人家只好加強防禦工事。
2014年九月，我們一行詩人在參觀後回程途中坐在路旁的石椅上小憩。那一次剛好洛夫的詩碑在金門大學揭牌，所有參加詩酒文化節的來賓都前往觀禮，盛況空前。洛夫當然感慨良多，就站在石桌旁告訴大家，當年是如何在碉堡坑道中面對死亡的砲聲。「石室之死亡」就在那種生死存亡間完成。講到激動處，洛夫差一點跌倒，還好夫人瓊芳女士就坐在旁邊，一把扶住。此時我們彷彿看見「一株被鋸斷的苦梨」，彷彿「仍可聽清楚風聲，蟬聲」。
2016年九月，仍然是在金門，仍然是參觀槍樓的路程上坐在石桌旁的石椅上休息。聊著聊著，中將退役的海軍詩人汪啟疆回想到巡守海疆的軍旅生活，言談之間，不知不覺的竟發出噓唏之嘆。他說：「上船一去數月或數年，往往回來時要喝老婆泡的一杯熱茶，老婆總是說，每次泡茶，等你回來，等著等著，茶都冷了。」啟疆話中帶著多少戰士的辛酸淚。我只當過義務役，時間也只有一年多，感受不深。
管管聽著聽著，若有所思。突然大腿一拍：「我不夠資格啊！我不配啊！」大家都瞪大著眼睛望著管管。他說：「當年阿兵哥收入很少啊！吃不飽餓不死的，我有一個很漂亮很有才華的女友在辦完父親的喪事之後，告訴我，她不回美國念書了，她要陪我。你們說我配嗎？我能如此自私嗎？我三哄四哄的叫她回美國念書，將來好好照顧媽媽和弟弟。」管管這時已八十多歲了，猛擦著眼淚，應該叫老淚縱橫吧。亂離的時代，每人都有一肚子辛酸事。想到這些人或事，我笨拙的筆，突然寫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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