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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森/相送不道遠,直至長封沙

2017/10/12 10:17:22 聯合報 伊森

我現在的駕駛艙窗外看出去,是一望無際的沙漠,陽光刺得睜不開眼。

這片面積超過十二萬平方公里的莫哈維沙漠(Mojave Desert)跨過南加州,內華達,一路延伸到猶他與亞歷桑納的邊界。沙漠裡有海拔一千五百公尺的清冷高地,也有底處深到海平面下八十六公尺,夏季均溫攝氏五十度,整個北美最低最熱的死亡谷(Death Valley)。此地貌一年得不到三百毫米的雨水,乾燥防腐,黃土質地堅硬,不需另建鋪面,最適合儲藏金屬重物,換言之,全世界著名的飛機墳場都在沙漠裡。

從台北起飛,一萬一千公里的航程,我送妳到這裡,一趟有去無回的旅程。

比起妳的最大續航力一萬三千七百公里,這航程不算是最遠,乘著北太平洋的噴射氣流,我們十一個小時又十六分鐘就飛到了,而這十一個小時,也是我們能夠相處的最後時刻。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十幾年前的一個小年夜,夜航南飛,八小時後晨曦初上,翼尖劃過南半球澳洲大陸粗獷遼闊的紅土沙漠,越過那雪白花瓣般的歌劇院,我們落在海灣城市雪梨的邊角上。

「真是一台好飛機!」吃年夜飯時,那位資深機長這麼對我說。

我承認剛開始與妳相處時,不熟悉妳的個性,妳與生俱來的線性飛操是當時全世界最新的科技,卻讓老派的飛行員著實苦惱了一陣子,四顆引擎自動油門的設計,也讓我花了一段時間才完全掌握。

妳有二十七萬五千公斤的體重,六十三公尺的身長,三十度的機翼後退角,半調子的航空迷說妳推力不足,飛得太慢,他們不知這是妳的雍容與大氣,長時間相處才能體會妳的沉穩氣質。妳的衍生型姊妹機,更有七十五點三公尺,比起對手波音B777,B747,以及後來發展出可乘載五百二十五位旅客的超級巨無霸A380都來得修長典雅,妳才是名副其實的天空貴婦。

妳翼若垂天之雲,摶扶搖直上,帶領我馳騁九天,進出萬國門戶空港,跟隨著地球的心跳脈動。那一年,冰島火山爆發,大歐洲區空域封鎖,我們在羅馬排到七十幾架才能起飛。又一次溫哥華強風來襲,吹到李奇蒙住宅區大停電,兩條主跑道側風超限,好一個暗夜。曼谷紅衫軍暴動,我們只好取道青邁,再轉進歐洲。311關東大震災當天,我們在福岡上空,至天寒,東京大雪,機場外電車都停駛了,我們困在銀白的滑行道上動彈不得。我們經常在一天之內經歷四季轉折,從夏日海島飛到北國深冬,也會在一天之內,目睹兩個日出又日落,總是絢麗幻化的極光,或點點閃耀的星辰,伴隨著我們度過一個一個漫漫長夜。

當然偶爾妳也鬧鬧小脾氣,水土不服的秀出一些小警示,然而我們在多年的磨合過程中,沒有什麼問題不能迎刃而解。在大城與小鎮之間,在風雪雷電與烈陽之下,我們的故事,說也說不完。溜走的歲月縫隙裡,照片中夥伴們漸漸白髮,還記得那位滿嘴滔滔不絕,但省油功夫一流的機長嗎,他在上個月黯然辭世,沒能見得到妳的告別飛行。

莫哈維沙漠邊上,約書亞進場台許可的是17跑道的目視進場。進場管制台的命名來自約書亞樹,十九世紀中期摩門教徒穿越此沙漠時,見到這貌似仙人掌的植物呈現出約書亞雙手向天祈禱之狀,因此命名之。約書亞樹是此地的特有種,被視為指標生物,它的分布範圍都算是莫哈維沙漠,《聖經》裡的約書亞帶領埃及子民逃離苦難,到達應許之地迦南,而這莫哈維沙漠,就是妳最終的歸宿。

妳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客機,從1991年試飛至今,兩百一十八架被製造出來的姊妹,從未造成任何乘客傷亡,就像那位老機長說的,妳真是一台好飛機。妳帶領我們飛越了五大洲七大洋,沉默的蒼天巨獸,無怨無悔乘載了上千萬的旅客,然而世代更迭,四發引擎的客機終究不敵普世價值的商業效率,就像再怎麼華麗登場的先發投手,總有一天也得走下投手丘那樣的宿命。

民航飛行員往往沒有選擇航機的權利,但我很慶幸這十多年的青春,是有妳伴隨一起度過的。I know that I shall meet my fate, somewhere among the clouds above.就像葉慈在愛爾蘭飛行員一詩所述,我們知道我們的命運必然在雲間深處,今日我們送妳最後一程,願此莫哈維沙漠的藍天,洛磯山脈的皚皚白雪能常伴妳左右,直到雲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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