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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文/鄉音

2017/10/04 08:53:41 聯合報 周志文

我出生在外地,成長到老年都住在台灣……我在這裡談戀愛、生孩子,後來寫論文、評...
我出生在外地,成長到老年都住在台灣……我在這裡談戀愛、生孩子,後來寫論文、評時事,我的一切感情與理智的生活,幾乎所有所有,莫不盤根錯結的在這塊不算很大的島上…… 圖/阿力金吉兒
我出生在外地,成長到老年都住在台灣……

我在這裡談戀愛、生孩子,後來寫論文、評時事,

我的一切感情與理智的生活,幾乎所有所有,

莫不盤根錯結的在這塊不算很大的島上……

一天教外孫女讀賀知章的詩〈回鄉偶書〉,其中兩句:「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她問我:「公公,什麼是鄉音呢?」我說鄉音就是家鄉話,她又問什麼是家鄉話呢?這問題很簡單,但我想該如何用她懂的話解釋,因而沉吟,一時間竟無言了。

後來我越想,這問題就變得越複雜,確定不是如我原先想的好回答。

譬如我「該」講哪一種話,我是哪裡人?還有哪兒是我的故鄉?對別人都是最簡單不過的問題,對我卻都是很難說明的事。

以前身分證上是要登記籍貫的,我上面寫的是浙江鄞縣。這原是我母親的故鄉,我父親不是那兒人,但我父親早逝,報戶口時便把我的籍貫寫成跟母親一樣了。浙江鄞縣古時屬寧波府,現在屬於寧波市,我因讀書對歷經沿革的事還算熟,知道此處是清代「浙東學術」的產生地,出了不少有名的史學家,也是清末《南京條約》規定開放五口通商的「五口」之一,是個重要的港灣城市。這個「紙上」的故鄉,我從沒「回」去過,因為在那兒我無家可回,但「浙江鄞縣」四字的註記一直緊跟著我,除了身分證之外,畢業證書、退伍證、在職證明、退職證明上,都明明白白的寫或印上了那四個字,不棄不離的幾乎跟了我一生。直到後來政府規定不許寫籍貫而要寫出生地了,這四字便不再出現,我因抗戰時出生在湖南,一下子我又變成湖南辰溪人了。其實當因抗戰勝利而遷離後,我再也沒「回」過辰溪,戰爭時期的出生地能算什麼呢,你可以去問寫《黑暗之心》的康拉德或寫《戰地春夢》的海明威,你總不能因出生在一條逃離的船上,就認定那條船是你的故鄉吧?我一生絕大多數的歲月都消耗在一個不算大的島上,假如不允許我算這個島上的人,我其實完全無「家」可歸的。

上個月隱地先生送了本他們爾雅出版社的書給我,是左桂芳小姐寫的《回到電影年代》,這本書寫的是有關國語「老」電影的故事,書寫得真好。我小時住在宜蘭的眷區,會偶爾陪母親與姊姊去看電影,她們看的大多是國片,有時跟著去看勞軍電影,也多是國片,因而我對國片的劇情與電影裡的「明星」,多少有點認識,這本書讓我重溫了一些兒時的舊夢。

在小男生時代,心中醉心的是當時流行的美國西部片,對國片裡面男女扭扭捏捏的談戀愛很沒興趣,猛不防男女主角還唱起歌來,廣告上寫著插曲十二支,支支動聽,對我而言,真是肉麻之外還加上荒謬絕倫,但看勞軍電影,哪由你三挑四揀呢?左小姐書中所敘述的一些早期影片,譬如《清宮祕史》、《月兒彎彎照九州》等的,我雖沒看過,眷區地狹人稠,又皆以嚼舌根為能事,在四周人的不斷討論之下,也多數耳熟能詳了。但很多國片界的「祕辛」是讀了這本書才知道的,如童月娟跟周曼華原來都是上海人,私下相處說的都是上海話。書中一次記兩人吃飯,一個說:

「阿架,儂好伐?儂切。(阿姐,你好嗎?你吃。)」

另一個說:

「儂勿曉得,阿拉弗來事。(你不知道,我不行的。)」

據我所知,「阿拉弗來事」在浙江話中好像表示的是我沒事,而非說我不行。我因書中的這些對話,突然想起我母親的語言。我記得小時,偶爾會聽到母親說「阿拉弗來事」這樣的話,母親說這種話都不是對我們說的,因為我們聽不懂,也許大姊或大姊夫來了,或遇到很少的寧波同鄉,她會跟他們用家鄉話交談,不過有時急了,也會無由的說出那些話來。母親家鄉話都把主詞「我」說成「阿拉」,把「你」叫成「儂」,「弗來事」據我所知就是指沒事,譬如她切菜時突然停下,有人問是不是切到手了,她會說「阿拉弗來事」,表示一切沒事啦,還有我以前叫姊姊也是叫「阿架」的。

我一直弄不清寧波話與上海話的差異,兩種話好像非常接近。我後來知道母親很早就遷居上海了,或許我聽到的,其實是上海話也說不定。據說上海話跟寧波話很像,也是把我叫做阿拉,把你叫做儂的,我小時就聽人說上海是寧波人去開的「埠」,也許就是這原因,兩邊的話就一樣了吧。

寧波人叫父親為「阿爸」,這兩字都要讀入聲,入聲要清楚而短促有力,所以寧波人叫阿爸是不宜撒嬌的,寧波人叫母親是「姆媽」,姆媽的「姆」字不可讀成姆,而是「媽」這個字的子音m往前延伸,讀起來就該是m-ma。

我讀了左小姐的書,有幾天心裡一直想,書中童月娟跟周曼華說的也可能該是我的「鄉音」吧,為什麼我對之陌生又迷離呢?

我日常生活,都是說國語,這是因為內人與我都從事教育,要說方言呢,我唯一精熟的可以算是台語了,因為我在台灣長大且過了大半人生。

有一次我跟人說台語,旁邊人聽了說我的台語有點「腔」,我想是因為後來少說,有點不夠「輪轉」的緣故,但他說不是,而是有點「後山」的口音,台灣把宜蘭、花蓮當成「後山」,我說你指的可能是宜蘭腔吧,我驚訝他對語音分辨的能力,忙問他哪裡人,他說其實是台北人,不過是縣不是市,但現在又是市了,台北縣變成了新北市。他小時住在一個名叫貢寮的地方,得到基隆讀省中,在通勤火車上,常遇到一些從宜蘭來的學生,因而知道宜蘭方言的特殊處。

我們後來又談起,當年台鐵把這條台北通到蘇澳的叫做「宜蘭線」,以與西部主線區別,他們通學,在學校被歸為「宜蘭線」學生,所以對宜蘭自小有認同感,有趣的是「宜蘭線」三字用國語念,就念成「宜蘭縣」了,因為線、縣兩字同音,但用台語是分別得很清楚的,一個念suang一個念guan,是完全不同的兩個音,提起這個,我們都開懷的笑了。

我清楚宜蘭人的語言的細節,卻對我母親的語言很不熟,這也令我想起,兩年前,一位朋友在信中質疑我「台灣的作家」的身分,因為我在文章上偶爾會說像是「我們中國人」這樣話,朋友的質疑讓我一時間詫異得說不出話來。作家這詞是別人說的,我從來不敢說自己是作家,難道我不能算是台灣許多從事文學的人中的一人嗎?

令我不解的是沒有人懷疑我的鄰居,一位跟我大約同年也跟我同樣白首的「老阿伯」是台灣人或不是,為什麼卻懷疑我是或不是台灣的作家呢?有人說這問題在你是不是「認同」台灣,這事我想過,但我從來也沒有聽到有人問那位跟我一樣白首的老阿伯是否認同台灣,卻為什麼單單要來問我呢?

「認同」有歧義,是很難解釋清楚的,但要知道,認同與否並不影響身分。就以作家而言,你要是問托爾斯泰與杜斯妥也夫斯基,他們並不見得「認同」當時的俄羅斯的,卻沒人會懷疑他們是俄國的作家,這跟巴爾扎克跟雨果不見得認同法國、狄更斯與D.H.勞倫斯不見得認同英國是一樣的,誰能說他們是不是法國人或英國人呢,還有長年住在外國不肯回美國去的海明威,誰能說他不是美國作家呢?每個人表示感情的方式都不同,最大最深的東西往往只放在內心,公然「示愛」往往是肉麻又膚淺的行為。

我出生在外地,成長到老年都住在台灣,呼吸這裡的空氣,吃這裡田裡的出產,與所有這裡的人共同度過地震、颱風的驚恐,忍過時局的動盪,受過別人的背信的痛,還有自己一度沉淪的傷。我在這裡談戀愛、生孩子,後來寫論文、評時事,我的一切感情與理智的生活,幾乎所有所有,莫不盤根錯節的在這塊不算很大的島上。

再說我已不年輕,我已沒有機會變成外人了。這裡是我母親還有兩個姊姊的埋骨之所,也是我岳父岳母與很多師長還有不少好友的埋骨的地方,好友中甚至有比我還年輕的。我想不久之後,我的骨肉也會在這裡腐爛成土壤,不是有「蝴蝶效應」的說法嗎?我最後的呼吸,可能像南美的一隻蝴蝶展翅,影響到一些周圍空氣的振幅,也許可以在遠方引起一陣風暴呢,也許不是,但空中有一絲如煙的雲,可能是我餘溫之所致,啊,再微小的人生也曾一度盛大啊。但再大的風暴也會很快的消失的,最終變得一無痕跡的一無所有,不是所有世事都一樣嗎?這一點我當然知道。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朋友突然懷疑我是外人,你知道我心中的沉痛。

我幾乎不會說母親所說的寧波話,我只能說一兩句,而且生疏得很。下次外孫女要我舉鄉音的例子,不如便在我很熟悉的有宜蘭腔的話中去找吧,反正真正的鄉音藏在心中,往往是無人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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