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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昂/五彩雲衣

2017/10/02 10:04:02 聯合報 李昂

為何你明明動了情,卻又不靠近。

流行歌曲的歌詞這樣的訴說著。

是啊!你應該也已經動情,為何不靠近?

你果真和我一樣有著顧慮?因為我們兩人之間的年齡差別……

他是她在健身房裡指定的一對一教練。

電話裡他先說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Pan。」

她不曾聽清楚,他用中文重複說:

「潘。」

「噢!你姓潘。」

他未置可否,她後來才弄懂他果真叫Pan,那個羊男,神話中頭長角上半身人身下半身羊腳的Pan。

敢用這樣的神話中神祇名字,好大的口氣,她不免心裡嘀咕:

不怕褻瀆天神?!

往後他解釋Pan是以前學校老師替他取的:

「老師說我有Pan的力量和才華。」說話的口氣大言不慚。

第一天開始上課,從他留的辮子頭,雖然只在臉面周遭留有幾條髮辮,她證實了聽聞過他應有的原住民血統。

原以為會被叫Pan,應是島嶼常見膚色較黑的南島民族。不!他有一身甚且偏向蒼白的皮膚,而且不似原住民會有的壯碩。他雙眼皮大眼、挺鼻;高、瘦而且白。

之後較熟識後她問:

「你是泰雅族?」

他沒有回答。礙於禮貌,她不曾再說出口的猜測:

「鄒族?」

就她的了解,島嶼大致只有這兩個族和部分阿美族有這樣的膚色。可他又姓潘,這個姓最可能是平埔族。

泰雅?鄒族?阿美族?平埔族?

她應是那個時代最後的一個夫人:殷殷夫人。

啊!那個時代!是仍有女性用「玫瑰夫人」、「玉文女士」來寫專欄、做廣播的時代。

她本名殷殷,以「殷殷夫人」為名來寫生活雜文,叫夫人不流行後,更多人暱稱她「殷殷」。

剛過島嶼暴發致富的時代,高峰不再、敗相初露,還未現底。各種新奇觀念仍在萌發,探觸禁忌,性的尺度大開,先知先覺者已玩完一輪。然要開展翻轉過來的另類局面,得等到發展敗相全露而且現底,超過十年不僅未曾調薪,薪資還愈來愈低,「小確幸」才開始有療癒的效果。

其時仍在那個暴發後富有的時代,作為一個寫雜文的作家,殷殷夫人的還能夠不涉及性,寫情寫意,寫的淨是私情小愛 。

優雅但明白即將過氣。

Pan的臉容何時才開始歷歷如繪地出現?

居然是過了一段不短的時間後,對他容貌的想望才開始出現。何以如此?日思夜想的不應該先是他的模樣,包括他好看的臉面。可居然接著想望的不是他的臉容而是他的懷抱。

期待他的擁抱,先是很想能夠置身入他的懷中,藏在他的胸膛中為他所擁抱。

是因著他鍛鍊過的身體,儘管並非比賽的肌肉男健美先生,但那樣的懷抱應該還是與先前(讀過書)的男人不同吧!

她開始渴望他的懷抱,被擁入懷中。

殷殷知道一定會被說是來自潛意識裡的希求,然她真正的只是從皮拉提斯特製有高度的床、一長串躺著的核心肌群訓練後起身下地,一時沒能站穩,跌落入站一旁的他懷裡。或者應該說,他如此迅捷地接獲了,她的軀體,一如他做運動被訓練出的反射本能:接住。

完美的承接。

除了一開始傾倒的瞬間驚恐,她身體的跌落反令她舒心,那麼適時的被安全地承接,滿懷的擁抱。然心中的驚嚇仍在,她在他懷中多呆一下;他接獲環抱的手也不曾要立即推她站起。

他粗壯有力的手臂攬住她依向他紮實可靠的寬大胸懷,不再是軟趴趴的一團肉,而是有其硬度但又富彈性。

她真正感到如此堅硬又柔軟的懷抱,圈圍住,依附,依靠。

懷、抱。

想必也只是多幾秒的時間,她體知到彼此的眷戀,他同樣快樂於此。同時也感到他較高的體溫。

只是略高些的體溫,做運動的人的常態?還是健身房強大的冷氣讓她裸露出的手臂常微冷?因著不曾預期他懷裡的溫暖,彷彿遍身都為那略高些的體溫周圍。是夜她到那溫泉區的住處,一如往常先沉身入一區溫度較低的水池。

啊——

禁不住地出聲。

那天然從地底湧現的溫泉因多人接管取水,流量不大,再流經長長管線,到池子前常需加溫。她維持室內小池近四十度的高溫,半室外大池保留溫泉到來的天然常溫,只較體溫略高,容易進入並能較長時間浸泡。

健身房裡自他懷中起身,她整個人眷戀著有若一直留有他略高的體溫。然直到全身浸入溫泉水中,她赫然發現自己重有了「那」溫度——

他的體溫,他略高的體溫。

心跳驟止,恍惚還覺暈眩,那溫泉水不動,卻有若波濤洶湧,浸淫入她全身遍體毛孔,通體遍處。

周圍的全是他的溫度。

最深沉的哀傷隨著歡喜湧現。

她當然在意自己不再年輕的身體,鬆弛的手臂、肥厚的腰、下垂的乳房、不再緊實的臀。何況還疏於保養,不常精油按摩、去角質、美白、遍塗保養品。

而他的整個訓練都在專業地看到這些,好能協助改善,這是不少人有一對一教練的要求。

她從蹲開始學習,還不用講「深蹲」,他教她關於她的身體的使用,一上手了後,這成為相互間祕密的玩樂。

所以當他站在她身旁,訓練她做一個吃力的腿部動作時,偶會脫口而出:

「我也感到我的腿很痠呢!」

殷殷真以為這身體反應敏密的教練,實質上具有這樣的感知能力。

當這樣「感同身受」不再只是形容詞,而真能感她所感並回到其自身的男人,在歡愛的過程中,是不是更能體會得知她的需求與所好,她致命的愉悅所在,如何讓她欲死欲仙的觸發點……

她說她是一個通姦的婦人。

沒有性,只有以身體通姦的通姦婦人。

發現對Pan有著不可遏止的情愛,殷殷對她的年歲開始感到羞慚、羞愧。

並非在他面前感到羞慚、羞愧,她是較他看來年長許多,但還不到要自慚形穢。

不以美女起家,殷殷夫人常玩笑的說,寫的雖是以情愛為主的專欄,但不是「玫瑰夫人」之類,從來不靠外表。也知道自己和什麼「文青美女」沾不上邊,因而不會特別有美人遲暮、不許人間見白頭的感慨,也從來沒有想要刻意去挽回青春美貌。

如果從來不曾有過,也就沒有什麼要挽回。

直到在這個年歲遇見他,特別是不能自已的愛慾著他。

她開始感到羞慚、羞愧。

以多年寫雜文的分析能力,殷殷逐漸區分出來,她是在對她的年齡自慚形穢。

自慚形穢的是年齡,而非身體。

殷殷和很多女人一樣,五十歲後,就決定終止自己的年齡。怎樣終止呢?先是在有關自己的公開資料上,不再羅列出生年月日,著作上的作者簡介,也沒了生辰,她也要求在被訪問的介紹、新出版的書……不再出現出生年月。

到了某些時刻,她更覺得自己的身體透明。

多年前開始逐漸在老去的丈夫,從減低的性能力、次數,到雖然還能做愛,但彼此居然這樣的體認:

好不容易勃起、進去了,也開始做了,可突來的電話鈴聲、隔壁房間的腳步走動聲,一被打擾、切斷,就難以為續,消下去、不行了。

「身體像刀一樣的銳利,敏感,但絕對是兩刃刀,先就揮刀切去了……」

整個養成教育不是會說這類笑話的丈夫居然能自嘲:

「真的是引刀自宮。」

「每個男人都要練的葵花寶典。」她也故作輕鬆地說。

年歲較長的丈夫有他歐洲名校博士的自信,他不以為男人非得要在這方面逞英雄。她一開始有更年期的徵兆,很快的成為彼此之間不再有性的最好理由。不都說女人這時候缺乏女性荷爾蒙陰道乾澀、性行為會疼痛。

如若丈夫老去的身體是「像刀一樣的銳利、敏感」,那麼,不再有性行為的殷殷覺得自己的身體至此「透明」。

是X光照射下顯影的黑色底片上的那種透明,穿過,見到,但物是人非,不到事事休但也所見非「人」。

果真是本質?

不,不是,並非如此還肉剩骨的只餘下一副骨架。

那麼,是透明人的那種透明?本來已到無一物,也就不惹塵埃。只有在特殊的光影下,依稀可見全身像封存在人形內的人體水液?

也不,沒到這種地步。

殷殷後來再思索了後說,也不能說是透明,更只是一種通透吧!乾淨的沒雜質,所以也就不見細部,一個完整的人體,但平面的,不會反射的鏡子或水面,伸手碰觸,手就直接進入內裡的那種通透。

乾淨,還似光都能透。

光、透,那最神奇的所在,有中的無,無中的有。

身體通透。

為何你明明動了情,卻又不靠近。

流行歌曲的歌詞這樣的訴說著。

是啊!你應該也已經動情,為何不靠近?你果真和我一樣有著顧慮?因為我們兩人之間的年齡差別。

殷殷知曉一如他的經驗背景,一直只住在台灣,甚且少外出去旅行,Pan不會有機會嘗試到太多異於日常生活的經驗,對陌生的事物也就並非那樣的開放的去接受。

長時於所謂落後地區旅行,即便寫的是骨瓷下午茶的「沙伐旅」,必然接觸到各地區的土著。殷殷對Pan的原住民父系有著過多的設想,愈發使得她對他有無盡的憐愛至深不可拔。

她看到他為那一直說要離去的未婚妻困擾,心思不忍,也不無想讓自己懸宕的心有所歸結。

為他出主意:

「女人會以退為進,她可能不是真的要離你而去,只是想從你這裡得到更多的保障與安全感。」

殷殷終能說出口:

「你就向她求婚吧!結了婚可能就好了。」

Pan撇著他上彎飽滿美麗的唇笑了一下:

「我向她求婚?萬一她不等我開口,就立刻說願意,那她豈不是很沒面子。」

他的話中充滿搞笑,殷殷知道事實並非如此,Pan能用這般顛倒的方式真真假假的為自己解嘲,殷殷一時也忍不住噴笑了出來。

他很喜歡這樣逗她笑,歪著頭看她皺著眉但又笑著,又加一句:

「搞不好我還沒開口,她就趕快先說『我願意』。」

他的回答方式使兩人間理不清的關聯更形糾結……

(本文節選自李昂長篇小說《睡美男》,即將於有鹿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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