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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市觀察】畫線要畫在哪裡好

2017/09/30 08:30:34 聯合報 黃崇凱

《一流的人讀書,都在哪裡畫線?》書影。 圖/天下雜誌提供
《一流的人讀書,都在哪裡畫線?》書影。 圖/天下雜誌提供
《雕刻時光》書影。 圖/漫遊者文化提供
《雕刻時光》書影。 圖/漫遊者文化提供
《阮是漫畫家》書影。 圖/大塊文化提供
《阮是漫畫家》書影。 圖/大塊文化提供
《誰殺了羅蘭巴特?》書影。 圖/野人文化提供
《誰殺了羅蘭巴特?》書影。 圖/野人文化提供
土井英司的專業是「畫線」──為商務人士挑選、閱讀商管書,且挑出每本書應當畫下的一條線。土井曾任職出版社,擔任過日本亞馬遜的採購,成功企畫、行銷多本暢銷書。後來自己創業,除了從事出版相關的行銷顧問,撰寫商管書評,還挖掘、培養能寫出暢銷著作的作者,最知名的案例是進藤麻理惠的《怦然心動的人生整理魔法》(全球累計銷量超過六百萬本)。

據說土井英司每天至少看三本書,每年讀超過一千本書,每天發行商管書評電子報,幫讀者畫出每本書的重點,已持續十三年以上。

代表自己的一條線

讀書又快又多的土井英司卻在《一流的人讀書,都在哪裡畫線?》主張,與其速讀不如慢讀,一味追求讀書數量不如先把讀書目的搞清楚。他訴求的並非單純自娛、漫無目標的雜讀,而是強調商場實用的閱讀術。土井認為最能代表自己的一條線,落在民俗學者梅棹忠夫的《資訊文明學》裡:「在資訊時代裡,不能缺乏資訊的評論家,也就是資訊的解說家。」土井英司從事的正是在資訊爆量的時代才可能出現的職業,在茫茫資訊海中,經過適當篩選、過濾,指引出值得注意的訊息。對他而言,書好看與否、寫不寫書評、有沒有讀完全書等等都無關緊要。重點在於,讀書必須抱著問題意識,將書中可能的啟示捕捉出來,畫下那條專屬於自己的線。

如果拿土井英司的畫線法來閱讀其他類別的書,好比說是阮光民的自傳《阮是漫畫家》,線該畫在哪裡?──我會畫在這句:「感覺得獎很像走路經過感應式的燈,經過時被光投射一下子,旁人好奇地看到了你,幾秒鐘過後燈熄了,還是回歸平常的路了。」甫以《用九柑仔店》拿下第八屆金漫獎青年漫畫獎及年度漫畫大獎的阮光民,大約可以用這句話來概括漫畫生涯。或許不止他。今年過世的漫畫家鄭問,1990年代初在日本漫畫雜誌畫連載,創下台灣漫畫家「旅外」先例。本月重新出版的《深邃美麗的亞細亞》,可說是鄭問二十幾年前對台灣文化混雜性格的豪情演繹。然而後續始終欠缺本地發表平台和市場支援,鄭問轉職製作電玩遊戲,多年再無新作,直到猝逝。這令人聯想到前年離世的漫畫家陳弘耀。他與鄭問同樣崛起於1980年代,以穿越武俠漫畫《一刀傳》聞名,後轉往插畫,偶有零星短篇(收錄在自費出版的《時間遊戲》)。近日問世的《大西遊》,嘗試融科幻、搞笑和冒險於一體,竟是距離最初連載三十年後才首次出版。逝者已矣,讀者能做的是盡可能支持好作品,以及那些仍在路上的作者。

例如曾以《怕魚的男人》拿下日本的國際漫畫賞及第七屆金漫獎青年漫畫獎的李隆杰,今年推出《1661國姓來襲》,從荷蘭末任台灣長官揆一的視角,重繪鄭成功領軍的攻台戰事。漫畫的諸多細節、器物頗為考究,整體戰鬥畫面、筆力充滿魄力,尤其將鄭成功視為反派的敘事觀點,掙脫讀者以往被有意無意代入漢人墾殖史觀的牢籠。我在這本漫畫畫下的線,就在雙方締結和約時,揆一對鄭成功說:「在福爾摩沙,沒有什麼仇恨無法放下!」這句話早在漫畫開篇,就由仍是副官的揆一對漢人郭懷一說過,前後呼應的語境有所不同(先是荷人鎮壓漢人起義,後是鄭成功擊敗荷人)。全書尾聲快速帶過戰役後的285年,收束在1946年蔣介石來台視察,最終的全黑跨頁,彷彿隱喻著那之後密不透光的黑歷史。

這裡也能畫線嗎

土井英司在書裡條列十一招選書訣竅,其中兩招是:經理人類的書,作者要挑「創辦人」或「中興功臣」、作者要選「一流的變態」。俄國導演塔可夫斯基完全符合,不僅影響拉斯馮提爾、奇士勞斯基等諸多導演,為了拍出理想的電影,極盡偏執能事。我在他談電影創作的《雕刻時光》一書,畫下這條線:「以符合事實形式呈現雕刻時光。」儘管他一向被稱為最具詩意的電影導演,遍讀全書,可輕易發現他相當反對造作的象徵手法、鄙視蒙太奇剪接,反而不斷強調應當回歸生活真實面向,忠誠地表達自己、呈現事實。一生只拍了七部長片的塔可夫斯基,近乎嚴苛地實踐這項準則,毫不妥協,他認為「導演唯一需要牢記的,不是『詩意』、『理性』或者『紀實』的風格,而是如何貫徹自己的目標。」所以劇本會在電影中消溶死去,而拍攝團隊不止是完成導演要求,而是每次都要超越專業能力,完成那些「必須」做的,以讓觀眾充分相信畫面上住著活生生的人。但事實上塔可夫斯基極致到連鏡頭中的景物或廢棄物,都像充滿呼吸的活體。這是為什麼他能拍出令人信服的中世紀畫家《安德烈.盧布列夫》,也能拍科幻片《飛向太空》,以及後來被解讀為預言車諾比核災過後的《潛行者》。

再如勞倫.比內的小說《誰殺了羅蘭.巴特?》,從書名就可猜出,此書與1980年的法國思想家羅蘭.巴特之死有關,也與巴特身處的學術界有關。所以我的重點畫在開頭第一句:「人生不是一部小說,但人們卻從不願承認。」小說從這句出發,招搖地洄游在紀實與虛構之間,時而略帶嘲諷地描述那年代的法國政治、社會狀態,時而議論起文化思想,一個個學術明星如艾可、傅柯、德勒茲、德希達、克莉絲蒂娃、阿圖塞等紛紛登場,一個個法國政壇人物如季斯卡、密特朗等人也陸續現身。這是本大膽的小說。作者使出滿溢的語言學、符號學等理論術語和專有名詞,應用到推理情節,勇於挑戰讀者。在此姑且跳過語言的六種功能(說明可見小說150-153頁),第七種功能簡單說就是「咒語」。整本小說就看作者如何大玩語言遊戲,大開學術界玩笑(不論是對人或對理論),穿插跨國追兇、辯論大亂鬥,活色奇情,詭譎莫測。甚至讓主角非常後設地懷疑起自己是否為小說角色,被看不見的作者操弄著命運。但最終,整本小說其實是對開頭第一句的逆寫:人生不過是一部小說。

《雕刻時光》書影。 圖/漫遊者文化提供
《雕刻時光》書影。 圖/漫遊者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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