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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敏顯/牙仙寶盒

2017/09/20 09:57:13 聯合報 吳敏顯

忙完白天職場工作和廚房家事的牙仙,蒐集孩子那些乳牙之後又該藏到哪個角落?我讓孫子們發揮想像力去胡亂瞎猜,有猜牙仙把乳牙撒向天空,一到晚上即變成閃亮的星星,也有猜牙仙以乳牙作為種子撒播在花園裡,等春天到來就開滿花朵……

圖/可樂王
圖/可樂王

1

人身上的髮膚肌肉筋骨,牙齒算最禁得起歲月磨蹭蹂躪的零件。日常生活中大家總是忘了它的存在,往往要等牙齦腫痛流血,整顆牙站不住腳,開始搖晃、崩裂甚至脫落時,才會想到它。

可想到的,竟然是──如何儘快擺脫它。

說擺脫,按照宜蘭鄉下流傳的習俗,小孩子掉了乳牙不能隨便丟棄。屬於下排牙齒,必須用力拋上屋頂;從上排掉落的,則往床鋪底下丟。

早年家戶住屋全屬低矮瓦房,睡覺的木板曠床、竹編床鋪,床板距離地面足有五、六十公分,施行這些規矩,難不倒六、七歲孩童。

何況這儀式傳了好幾代人,你看我我看你,根本不用刻意去教去學,更不用大人叮嚀和監督。常被提醒的規矩是不可以嬉皮笑臉。臉部肌肉必須繃緊,神情必須嚴肅,最好能像學校訓導主任那樣板起面孔。

要把乳牙拋上屋頂,第一個動作是背對房子站好,像敬拜神明也像阿兵哥出基本教練站好立正姿勢,兩腿併攏,嘴裡大聲念出吉祥話:「雙腳站齊齊,狗齒換金牙!」後,即把握有乳牙的那隻手臂,由下方向前向上輪轉,在手臂伸至最高點時,鬆開手掌朝身後方奮力拋擲,好教乳牙飛上屋頂。

如果鬆開手掌時機不對,拋擲力道不足,牙齒不是立刻掉落地面,便是被身後方牆壁或門板彈了回來。有時候力氣夠了,牙齒落點正巧在屋頂上,萬沒想到它只顧頑皮地在瓦槽溝裡崎崎咯咯翻滾戲耍,隨即躍下地面。先前的動作,就得重新來過。

所以整個過程進行期間,身心反應必須相當靈活。當手臂由前向後上方揮動那一瞬間,身體馬上要調轉一百八十度,視線才有辦法及時捕捉到那顆牙齒的動向,盯著它從屋頂順勢滾落的行止,能否恰好卡在瓦槽溝中途。

萬一它煞車失靈,一路朝下翻滾掉落地面,更要看清楚它究竟掉落什麼地方,才有機會撿回重新拋擲。所幸這項老規矩寬宏大量,並不忌諱拋擲多少次,不像現代人啟動金融帳戶或保險櫃密碼,接連弄錯三次即被鎖死。

如今回想,只有遇到新建瓦房,或颱風過後剛翻修尚未孳生蘚苔的瓦片,才會欠缺阻力任那牙齒宛如玻璃彈珠,嘎啦嘎啦一路打滾蹦跳,然後俯衝墜落。

最容易招惹的困擾反倒是,早年屋前空地或道路路面大多以細碎石子鋪設,小小一顆乳牙掉落其間,想撿回來實在得花一番工夫。有時候爬梳翻攪半天,仍然不見蹤影,只好騙騙自己,挑個形似的細石子混充。

問題是,老規矩教人把下排乳牙往屋頂拋,用意在祈望未來接替的恆齒順利朝上長。而今弄個冒牌貨上陣,要那石頭怎麼長?當然容易蹦出差錯。

據說,很多孩子長大後齒列東倒西歪,真正原因就在這裡。

2

若作比較,處理脫落的上排乳牙相對單純。它們只需朝自己睡覺的床鋪下方丟擲,交由「眠床母」保管即可。

這動作簡單,但同樣有制式步驟。先是畢恭畢敬站立床前,雙手合十鞠躬念完換金牙口訣,再曲膝蹲下,甩手將乳牙儘量朝床底下丟去。

多數孩子求好心切,使起力氣難免過猛,導致丟出去的牙齒打到牆壁或床腳後被彈回來,等於跟「眠床母」打棒球,被擊出高飛界外球。

這些高飛球和滾彈珠的場面,每每令圍觀童伴和長輩爆笑不已。主角瞧著身邊觀眾笑得開懷,卻也只能閉攏缺了牙齒而嘶嘶漏風的嘴巴,鄭重其事地把儀式重新來過。

萬一連自己都忍不住爆笑,結果會怎樣?答案心知肚明,將來新長的恆齒,肯定扭腰伸怪!或許正是這些突發狀況,才造成不少孩子隨後長出恆齒時,彷如遭遇強風吹颳的籬笆,有拚命朝外蹦開歪斜,有急著往口腔逃避閃躲。

孩童處理脫落的乳牙必須如此慎重,為什麼極少看到大人比照?答案很簡單,因為大人滿嘴恆齒,蛀掉一顆少一顆,縱使求仙拜佛日行一善,也長不出新牙。於是「狗齒換金牙」的口訣,被大人們挑了另外一個角度去註解。

換句話說,大人壞掉牙齒想換金牙並非全無指望,尤其那些開碾米廠、開雜貨店的有錢人,還有經營腳踏車店、小吃店的老闆,只要捨得花錢,到城市裡請齒模師傅或牙醫師裝幾顆金光閃閃的假牙,即刻保證他們笑口常開。再不濟事,鑲幾顆一樣閃著亮光的銀牙,也不錯。

那個年月,村裡確實不乏這樣的叔伯這樣的公公婆婆。彼此見面縱使無須對話,也會咧開大嘴笑著,令人無法逃避嘴裡那閃亮的金色銀色光點。

3

鄉下人認為,牙齒長得牢靠必定長命百歲,甚至活到一百二。對人的看法如此,對其他牲畜像耕牛像豬狗的健康體能檢測,皆採相同標準。

只是大家仍然揣摩不出該如何讓牙齒潔白漂亮,而且長得牢靠,僅有極少數人懂得每天大清早沾坨粗粒鹽巴刷牙,其餘多數人照舊敷衍了事。總要等到牙齦腫痛,才驚覺其嚴重性。

早在一甲子前,我姑丈就幫人治療牙痛,拔牙技術更是遠近馳名。這項診治牙痛和拔牙技術,全從老師傅那兒學來。由於姑丈住家靠近宜蘭打馬煙海邊,便常有老一輩長者猜他是馬偕博士的徒子徒孫。大家都聽說過馬偕曾數度到打馬煙傳教,還幫當地居民拔除病牙,極可能因此產生赤腳醫生。

其實在那個大多數鄉下人打赤腳的年代,我姑丈已經穿著一雙牛皮縫製的皮鞋,鞋面外觀滿布泥垢及磨損刮痕,印證了他確實勤於四處奔波,幫人們祛除口腔裡的苦難。

姑丈幫人治療牙疾,主要靠一大把金屬鉗子、鑿子、錘子,以及一台裝著轉輪的機器。

平日裡鄉下看不到什麼機器,除了鄉公所的收音機、大掛鐘,路上偶爾駛過的公路局客車,就屬土礱間的機組。土礱間碾米時,幾條長短不一的履帶拉動大大小小輪軸,輾轉即碾出糙米、白米和粗糠。姑丈那台機器某些零件很像碾米機組縮小版,同樣具備轉動輪軸與帶動它的履帶。它和所有器材一起裝進木箱,被牢牢地綁在腳踏車後座,伴隨姑丈巡迴各個村莊。

只要姑丈的腳踏車停到哪家庭院竹圍下,不用宣傳廣告,很快會有一群老老小小齜牙咧嘴地圍攏過來。

姑丈用腳踩著機器下方一塊踏板,就能夠迅速轉動圓輪,讓他手上一根軸心跟著不停地旋轉,那筆芯式尖端,專門鑽進牙縫去清除牙垢;有時則更換一枚小錢幣般的齒輪,以磨平鋸銼已經崩塌半邊的鱷魚尖牙。

小小筆芯或齒輪看來全不起眼,一旦伸進任何人口腔,可都是狠毒暗器,隨便兜幾下即等同黑暗牢獄裡一場酷刑,等於被坦克車轟隆轟隆砰砰碰碰地闖進門。患者若是孩童,早就號啕大哭,大人個個臉色慘白,更有婦女嚇得昏厥。

不管姑丈走到哪個村子,都堪稱是教人害怕卻又不得不有求於他的重要人物。某一天中午,他正巧路過我家時留下來用餐。吃著吃著,他突然擱下碗筷,聚精會神地盯住我門牙看,也不管我滿嘴嚼著飯菜,馬上要我張開嘴巴讓他瞧個仔細。

餐間隨機看診的結論是,我那兩顆時時刻刻想朝外開溜的門牙,肯定是換牙後喜歡伸舌頭頂弄它們所導致。他安慰我父母說,男孩子相貌醜不礙事,機運來了照樣升官發財,歷史上醜八怪做皇帝多的是,何況這孩子嘴巴大,包得住門牙,不漏財。

姑丈說完這番話,特地睜大兩隻眼睛,像探照燈般朝我父母、弟弟、妹妹的嘴形照射一遍,然後點點頭鬆口氣說道,我那門牙長相絕非祖傳,不必擔心它會傳給下一代。

平心而論,姑丈是位很認真且頗具研究精神的赤腳醫生,可惜上了年紀後,不再四處去幫人拔牙也不幫人治療牙痛,那整大木箱像是魔術師變把戲使用的器材,大概就任其朽壞鏽蝕了。

現今回想,我姑丈幾十年所拔下來的牙齒,若弄個麻布袋裝起來,恐怕不輸土壟間碾出的一大袋白米吧!

4

我家三個孩子換牙期間,居所已從鄉下搬進市區,同時由單層瓦房變成兩層樓。好在樓層不高,勉強還能比照鄉下老規矩辦事。

可等到孫子輩換牙時,他們住在十幾層高樓,縱使再大本事也丟不上豎著避雷針的樓頂。至於上排乳牙,大概也只能勉強塞擠彈簧床墊下面。

面對這種環境,迫使我想到西洋人傳說中專門收藏小孩乳牙的牙仙。孩子把脫落的乳牙塞到枕頭底下,牙仙便乘孩子睡著時跑來取走那顆牙齒,留下糖果或錢幣作為獎賞。

苦惱的是,忙完白天職場工作和廚房家事的牙仙,蒐集孩子那些乳牙之後又該藏到哪個角落?實在找不出標準答案。我讓孫子們發揮想像力去胡亂瞎猜,有猜牙仙會將那些乳牙串成項鍊和手環送給虎姑婆,一旦虎姑婆想使壞,那項鍊便朝她脖子搔癢或掐她手腕;有猜牙仙把乳牙撒向天空,一到晚上即變成閃亮的星星;也有猜牙仙以乳牙作為種子撒播在花園裡,等春天到來就開滿花朵。

在我們這個地處亞熱帶的島嶼,蔗糖製品種類繁多售價便宜,卻粒粒是牙齒的大敵,更容易招來成群的蟑螂螞蟻,教那些父母或阿公阿嬤裝扮的牙仙,誰都不敢隨便散發糖果。

可看到原本藏在嘴裡那一粒粒小小玉石般的寶貝,一旦脫離原本固守的疆界,現代人竟然棄之如敝屣,連個落腳處都找不到,心裡畢竟不踏實。

於是,我找出早年玩相機留下的底片盒子,送給孫子們收藏乳牙,騙說是牙仙派我轉送給他們的寶盒。他們每隔一陣子想起來,便會把頂蓋掀開,查看收藏在裡面的牙齒,是否抽長長壯。要不然就將盒子舉到耳畔,充當鈴鐺般搖晃,向牙仙叩門,找牙仙跟自己對話或歌唱。

我想,如果兒孫們搬家次數少些,那些個牙仙寶盒就不用從宜蘭帶到桃園,不用從桃園帶到新竹,更不必由新竹帶到新加坡,不必從新加坡帶到阿姆斯特丹,繞過大半個地球遊逛,肯定能夠持續收藏在身邊。

可經過這麼頻繁地搬遷,教我都不敢探問,他們那些個牙仙寶盒如今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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