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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系國/川普 教我們什麼﹖

2017/09/18 09:54:13 聯合報 張系國

究竟是黑臉講真話還是白臉說真話﹐其實並不重要。要緊的是川普故意讓真理和謊言同時並呈﹐使人們誤以為兩者旗鼓相當﹐一個是真理另外一個就是另類真理……

這半年真從美國的狂人總統川普學到不少。美國政治新聞變成真人秀的連續劇,川普每天都要搞些新的花招,如果不把美國搞垮,倒是值回票價。不只是電視節目罵川普有人愛看,《紐約時報》和《華盛頓郵報》罵川普因此銷路都狂增。所以媒體罵歸罵,其實愛死川普。

我們能從美國的狂人總統川普學到什麼﹖太多了﹗從川普的言行,我深切認識到語言的力量。這不是書本上面說的,我們人云亦云,語言真有它的魔力﹗

川普的慣技是說謊不眨眼,例如他說歐巴馬出生地不是美國。等到記者來問他,他回答說﹕「這可是你說的,不是我說的﹗」第二天川普就可以公然大膽說﹕「報上說歐巴馬出生地不是美國。」其實記者是問他,歐巴馬出生地是不是美國﹖但是在川普玩弄語言之下,的確留下一長串紀錄,歐巴馬出生地不是美國。讀者如果不追查源頭,就會被他愚弄。但是誰有時間精力去追查呢﹖

川普的高級顧問康威(就是長得像巫婆的那位)首先用「另類真理」一詞來形容川普的謊言。換句話說,在川普的世界裡謊言就是真理,至少是另類真理。不論川普是否清楚意識到他在做什麼,他無疑是用謊言(另類真理)來構築一個平行的世界。

這種「真理即謊言,謊言即真理」的玩弄語言手法,以及所謂的「雙面話」,都出自英國作家喬治歐威爾的科幻小說《一九八四》。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前後《一九八四》突然熱賣,知識分子和大學生人手一冊。所以你不能說川普沒有好的影響﹕本來快要垮掉的報紙又有人看了、罵川普的深夜脫口秀收視率高了、股票漲破兩萬兩千點(雖然這不全然是他的功勞)、嚴肅的科幻小說有人買了。川普儘管嘴壞,好像是菩薩肉身布施,還能怎樣﹖

從小說家的立場看,川普最重要的成就是向全世界證明只靠語言就可以創造一個平行世界。儘管川普天天說謊,他照樣有信徒。信徒們接受川普的雙面話,川普說什麼他們都信之不疑。川普魔杖一揮,平地起高樓,一個用語言創造出來的平行世界出現了﹗這並不是科幻小說的情節,它真真實實出現在我們眼前。這不能不令所有的小說家,尤其科幻作家都信心大增。

如何依賴謊言(另類真理)構築一個平行世界﹖川普提示我們許多重要的技巧。最重要的是必須認識到「實無雙至,謊不單行」﹔天底下實話少謊話多,因此一個人(商人、魔術師、政治家)實話越少越好,謊話越多越好。而且一個謊沒有用,必須撒很多很多的謊,在舊的謊言被揭穿之前又撒了新的謊,讓人目不暇給。

進步的高級謊言有其細緻結構﹔謊言彼此有關聯,一個謊可以建築在別的謊言上面。千萬不必擔心謊言變成紙牌屋。要知道,一旦謊言可以搭成紙牌屋,多半它就倒不了。最後一點,萬一被人揭穿,不但面不改色而且死不認帳﹗這比厚黑學又勝一籌。

構築一個平行世界的另一個重要的技巧,就是川普經常玩弄的「黑臉白臉」的遊戲。「黑臉白臉」又名「好警察壞警察」。壞警察審問犯人時故意擺出兇狠姿態,好警察則在一旁好言勸阻,一個扮黑臉另一個扮白臉﹐軟硬兼施逼使犯人招供。

川普的獨家本領是他一個人既扮黑臉也扮白臉,讓媒體無從解讀。例如今天他可以說,示威暴亂中有人不幸死亡,白人至上主義者和左翼反示威者同樣有錯。明天他改口說,的確是白人至上主義者的錯。但後天他又變調了,說雙方都有責任。

有人據此認為川普頭腦不清楚,甚至說他已經老邁昏庸,懷疑他喪失行為能力。其實他的頭腦清楚得很﹗他是在玩黑臉白臉的遊戲,讓他的死忠支持者相信黑臉說的話,同時讓其他的人相信白臉說的話。

究竟是黑臉講真話還是白臉說真話,其實並不重要。要緊的是川普故意讓真理和謊言同時並呈,使人們誤以為兩者旗鼓相當,一個是真理另外一個就是另類真理。能夠把謊言提升到另類真理的地位,川普已經成功了﹗

事實上我們講笑話時也會用到黑臉白臉的技巧。例如講笑話者一會兒說那位小姐真美麗,一會兒又說她醜死了,過一會兒再說她很美麗,就能逗觀眾(聽眾)發笑,因為笑話的一個基本原則就是讓觀眾(聽眾)接受同樣一樁事可以有兩種不同的解釋。一旦一樁事獨一無二的解釋被顛覆破壞,講笑話者就成功了。川普玩的是同樣的遊戲,可是他並不是在講笑話﹗

靠著這些技巧不僅可以寫科幻小說,甚至可以寫主流小說,例如許多小說家都使用過虛擬註解的技巧,張大春和我都用過。但小說家使用這些小技巧不過是讓讀者接受一篇作品。川普卻提示我們,可以讓讀者(或是選民、死忠鐵粉、基本盤等等)接受虛擬的平行世界,甚至可以取代真實世界﹗換句話說,真實世界和虛擬的平行世界本質上並沒有任何不同。認識到這個,就沒有任何做不到的事情,沒有任何變不下去的魔術。

社群網路是平行世界的重要推手。川普即使當了總統仍然每天推特,因為這會讓他的追隨者感受到他肯騰出時間來和他們直接交談。雖然川普是億萬富豪,他的追隨者只是群「可憐蟲」(柯林頓語),他們卻以為和選出來的總統是生命共同體,死忠追隨到底。

這半年來我們都看到川普如何把謊言變成真理,構築他的平行世界。但是儘管謊言的世界可以變成平行世界,美國的衰落並沒有減速,反而因著川普的誇大其詞更顯得突出。一個很明顯的例子是美國海軍(尤其是部署在遠東的第七艦隊)面臨軍紀渙散、事故頻繁的嚴重問題。活躍全球的海軍是日不落帝國的主要支柱之一。過去的大英帝國是如此﹐現在的美國帝國也是如此。海軍的危機預言著帝國的衰敗,這就不是玩弄平行世界的魔法可以掩飾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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