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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欣倫/養神補氣斷捨離

2017/09/16 14:42:28 聯合晚報 李欣倫

圖/九子
圖/九子
脊椎若正,人生就順

有次和朋友閒聊,交換彼此紓壓解憂之方,有人遇到瓶頸就去打果汁,當鳳梨蘋果香蕉柳橙等鮮果傾入果汁機後轟然啟動,煩惱也點滴被榨空,更別提喝下純淨果汁,渾身垢穢漸次滌除。有人則是一遇壓力就包書套,將素樸的棉布書套包妥,手撫或粗或柔的封面,似乎已讀取了書中的深邃智慧,能量滿點,又是好漢。有人獨自於低調奢華的旅館check-in,大字身形獨霸雙人床,任憑空調聲將腦中繁瑣煩躁的一切一切消弭無形。有人旅行,有人定期找整脊師、芳療師報到──雖然定時整脊確實有效,話說脊椎若正人生就順,咯啦咯啦爽快痛過一番,神色目光真能皎潔如月;偶爾躲進芳療師洞穴般的修練場,臥於流淌泉水鳥鳴聲的偽自然空間(千萬別打開窗簾,讓高低不一的參差大樓真相破壞),裸身塗抹濃烈森林氣味的精油,承受著指尖按壓的痛與快。

對我而言,養身補氣的方法不見得花錢,或得將自己運到一處無垢減壓之寂靜林藪,多半就在日常生活中,此時此地的一粥、一飲、一物。

父親是四十年的中醫師,在所有養生規條中,他最在意的就是:十一點前就寢、忌冰冷食物,背後皆有不可攻破之理,像是十一點至三點氣血筋脈行經肝膽經,此時最宜休息。其次,父親最忌我姊妹倆吃冰,包含冰開水都在禁止之列,和父親外出用餐,即使想在大熱天來杯冰飲,都盡可能忍住慾望,附餐飲料通常不是選無害也普羅的熱紅茶和熱咖啡,就是光聽名稱即很養生的熱花草茶。有次妹妹的先生點了冰咖啡,沉靜的父親立刻從午後昏睡中醒過來,語氣溫和的向他開示一番中醫忌冰原理,眼見冰咖啡就在父親的教言中冰氣揮發,優雅細長的玻璃杯陸續分明冒出水珠,靜靜流下,像哀愁的淚水。

我知道你晚回來了

自組家庭後,父親的「忌冰涼」之理對我仍有影響,平日僅喝溫熱飲,尤其晨起第一杯水必是溫水,但在口冒火焰的暑天,彼時最喜歡做冰塊:將開水仔細注入製冰盒,放入冰箱,過一會兒取出來,看圓圓水珠宛若晶冰花瓣,在四周已固結的冰塊中淘氣滾動,再冰一段時間,冰塊好了,敲出擲入冷開水杯,聽冰塊嘶嘶嘶的隱微爆裂聲,冰塊邊緣透明幾近消失,中間仍頑固的堅守美麗的銀光,浮冰漂移在玻璃杯內,好像有思想般盤算著什麼。噢,實在是祕密又美好,無可言說的私房舒壓。若剛好備有新鮮檸檬,擠入兌冰水,更為消暑。於是,即便少開冷氣,外面的建築物、移動的車、喧囂市聲、林立的手搖飲料店招如燒灼金屬熱得發亮,手握沁涼的檸檬水,遂覺得世界沒有繼續壞下去的理由。

父親的第二條堅持:十一點前就寢。過去漫長的時日和父母同住,寫論文時經常晚歸,不是認真埋首於書中,而是和朋友在外鬼混解悶。彼時認識了一些同樣茹素的朋友:有人是胎裡素,有人是虔誠信徒,有人為還願,有人祈禱世界和平或順應新時代潮流,有人則是「天啊有天醒來就發現我再也吃不下肉」這種類似神啟原因。白日我關在圖書館於滿桌交疊的古籍中奮戰,傍晚和他們聚首,飛車奔馳尋覓新的素食小店,吃完繼續到酒館續攤(一個臂膀刺青並騎重機的女孩說:「酒當然是素的。」),談音樂、電影、宗教、夢想,當然還有世界和平。對一個滿懷以蔬食救世的女兒來說,十一點上床睡覺簡直太俗世,有違雪亮的革命精神,因此當我凌晨三點拎鞋踮腳挪移在冰涼階梯,行經父親房間門口,總傳來他清亮而短促的咳嗽聲,彷彿高調警告:「我知道你晚回來了。」有天父親終於無視於女兒的祕密行動,下令晚上十點半回到家,十一點必關燈睡覺,因為「根據中醫理論,肝在……(以下省略三百字)」,後來早睡不全是父親祭出的祖師叮囑,而是晚睡的我開始滿臉冒痘,斑斑盛開於額面,嚇得我十一點準時熄燈,在黑暗中強迫自己入睡。

從清理桌面和房間開始

而後教職母職的忙碌生活,晚上九點前自動躺平,躺著說睡前故事(最後且不知說的是夢話還是神話),進入一片混曖無爭的世界。若睡眠品質尚佳,五點起床,邊望著深藍天空漸次清亮起來,鳥鳴伴我誦經讀書寫字,把握孩子睜眼前的分秒完成每日最重要的腦力工作,輸入知識資料,輸出語言文字,對喜歡秩序的處女座如我,仔細規畫,如期在時限內完成必要工作,才真是身心大舒暢,那種在期限最後一日才熬夜趕工並得尋理由、編藉口的應付催逼信件,只能說太耗損心神。

提早規畫,如期完成。無論讀書寫字,每日向前推進一點點,並留些餘裕散步、陪孩子遊戲,方能活得從容自在。

另一項近年我努力實踐的便是「斷捨離」。山下英子《斷捨離》的精神其實相通於修行中的棄捨執著,從清理桌面和房間開始,依循第次讓初學者輕鬆上手,如從不拿免費贈品或從簡單的東西如錢包開始,漸次像桌面、衣櫃,進而是充滿情感記憶的抽屜,最終達致身邊圍繞的全是寶愛物品的理想空間。整理房間聽來勞心傷神,尤其「像空的保特瓶不易回收消滅困難」之感情物件難度更高,但若身處堆滿雜物之處,不出幾天遂感浮躁。幾次回娘家小住,儘管高中大學時代的信件卡片講義小飾品仍躲在抽屜櫃子中,但感覺舊日幽靈纏祟,令我胸悶心悸,後來每次回家必清理物件,從三小時仍無法對付一個抽屜──泛黃的昔日光澤猶存,我身處雜物圍繞之小丘,宛若跌坐於彼時歡快、哀愁的時光曠野──到豪氣撕毀跡影疏淡的機票、車票、相片,過往風景如臨終人生回顧一幕幕放映,幾多貪愛眼淚是快速移動、後退的路樹房舍,我則是不斷向前再向前的高速列車,彼時最是暈眩又虛幻的時刻,看到執愛甚深的曾經終化為時間灰燼,如陽燄尋香城,愛別離的勞動,隱含珍惜感恩的古老啟示,於我是上品養生良方。

最難的還是書的斷捨離

最難的還是書的斷捨離,即便訂定了「這本書再翻閱的機率若不大」等原則,面對某些書總不免自我說服:「這很適合在飛機上重讀喔」「這本這麼薄其實也不占空間」「這本可能已經絕版了」「這本適合家族旅遊在旅館時邊蹺著腿邊吃葡萄邊看」……經過幾次搬家,書漸能順利脫手,除了師友相贈的書籍安放於櫃上,其餘書籍或賣或送,讓書進行下一趟的旅行,結識更多年輕和蒼老的目光。

每當讀書寫作告一段落,我喜歡將正進行的所有文件收闔起來,將筆電桌面無用的文件照片檔丟入垃圾筒,桌面硬碟再度清爽,最易達致的斷捨離。或是在開機、煮水沖茶的空檔,來個十分鐘的告別:開會資料、食品紙盒、孩子穿不下的二手衣、旅行飾品、過期的《大誌》雜誌、冰箱中可疑乾癟且再無法辨識的香菇或紅蘿蔔……回收、丟棄或打包送人,每個即將離開手離開家的物件,皆以不同的形式鎔鑄成我的一部分,像印記,如默契,靜靜待在身體裡,珍惜,感謝,告別,十分鐘的新陳代謝,然後你會更謹慎抉擇進入你生活的種種,別讓那些廉價又方便的賣場物事毀了簡單的日常。

陽光正好,天朗氣清,我不在路上,而在敞亮的家,旁邊圍繞的皆是習用素樸的物件,儘管有種種養生的忠告和執念,我容許自己喝點加了冰塊的黑麥汁,翻本書,吃著沒添加物的純淨洋芋片,隨時起身告別雪片紛飛般的物事及煩惱,足以養厚精神,鍛鍊體魄,繼續前行。

【作者簡介】

李欣倫,1978年生,現為靜宜大學台灣文學系副教授。父親是中醫師,受此影響,十多年來的寫作關懷多以藥、醫病、受苦肉身為主,如《藥罐子》、《有病》、《此身》,近期的散文集是《以我為器》,寫女性從懷孕到生產的身體,進一步思索新生、死亡等生命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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