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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婕/日常重要的慰藉──鵝屁屁(下)

2017/08/30 09:36:12 聯合報 楊婕

楊婕/日常重要的慰藉──鵝屁屁(上)

2016年10月,有學生上政大學生社團PO文,說鵝肉飯要收了。底下推文半片哭號,半片叫好──老闆素來率直有原則,不喜多做解釋,開店三年來樹敵不少。

最後一夜,妳晚上八點走過店門,看老闆一個人在店裡抽菸,他以前從不在店裡抽菸。妳走進去,在老闆對面坐下來。

那是個奇幻的、交換靈魂之夜。妳並沒有跟老闆說過多少妳的事,只是講座那天送他一本書。有時妳覺得,創作者這個身分與妳的日常,是一種互相割裂、又慢慢滲透的過程。妳不確定對他人說與不說,哪一種實則保留更多,欺瞞更多。

以為老闆拿書去蓋泡麵了,有一回他告訴妳,「我沒念大學,一直很好奇宿舍是怎樣,看妳的書,才發現女生宿舍那麼無聊喔!」

往昔幾年,妳總覺得楚河漢界,從不多問。此刻再無顧忌了。老闆說,十八、九歲啊,也坐過牢,坐牢出來覺得這個社會,大家怎麼凡事都看錢呢?錢真的沒那麼重要,所以他跟自己說,以後出來做,一定至少要有一天不看錢,把這個信念推廣出去。

老闆說,店面可能會給弟弟接手,他想去博愛特區開店,繼續賣櫻桃鴨。「我從年輕就想在總統府旁邊做。這次終於可以去博愛特區了,多爽!」老闆說,櫻桃鴨就是他這輩子覺得最好、最對的那個東西,就不信做不起來。他賣了十幾年鵝肉飯,生意多好、多少媒體來採訪都有過,他總是把成果拱手讓給親戚兄弟去經營。不戀棧。

可是老闆,櫻桃鴨真的,沒有鵝肉好吃啊。

在那最後的繁華之夜,甚至聊到老闆的複姓,他說偶然得知爺爺是抱養回來的,費了好大力氣查族譜,發現祖上本姓王,為了慎終追遠,去戶政事務所改成複姓。是老闆的風格。

妳還是惦記姊姊,問姊姊在霧峰的哪裡?老闆說,兩人離婚了,圓臉先生吸毒,姊姊回中國。沒有她的聯絡方式了。

幾天後,弟弟一家接手,換了店名,品項變多,客群迅速回流。妳去吃了幾次,口味幾乎一模一樣,唯一的差別是桂竹筍加了菜乾。可吃起來總覺得哪裡不對了。

一個多月後,博愛特區的店整修好,妳去過一回。在重慶南路的轉角,店招極不顯眼,店面狹長,外帶窗口小小的,入口藏在巷子裡。周末夜裡,兩層樓的座位,只有妳一桌客人。租金昂貴,老闆沒請人手,無餘力洗碗,內用也給紙盒、免洗餐具。妳吃著櫻桃鴨,老闆靜靜坐在櫃台。

時移事遷,或許老闆再也不能東山再起了。可他還是最虔誠的賭徒,從不輸給上天。他是妳心裡的英雄。

妳就去了那麼一回。繼續活在城區裡,吃別的店家、過妳的日常。妳見過鵝肉飯的風華,無法割肉還母、剔骨還父。不忍再去看那家店的下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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