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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婕/日常重要的慰藉──鵝屁屁(上)

2017/08/29 09:36:20 聯合報 楊婕

有一次所上邀妳開文學講座,地點預訂在學校附近的咖啡館,

問妳想辦在哪間?

妳說不要咖啡館,挑鵝肉飯。

妳走去問老闆,可以在這裡辦文學講座嗎?

那時老闆還不知道妳在寫東西,倒是滿口阿莎力答應了......

圖/想樂
圖/想樂

那家店散發一種徹徹底底的、硬派的台味,磚紅色系裝潢,店內掛幾張字畫,最惹眼的是一幅鮮嫩欲滴的裸女圖。右腿屈膝遮住私密部位,右手慵懶放在肩上,眼睛斜看地面,旁邊插兩枝花,活色生香,教人開胃。

店名「林王鵝肉飯」,名副其實,只賣鵝肉飯。鵝肉去骨切細,每片連皮,配上切塊桂竹筍,滿滿地覆白飯,白飯淋加中藥調的醬汁,單吃也香,還送清湯。

這家店就在學校斜對面,妳去的時候剛開幕不久,人不多。鵝肉確實好吃,搭上香甜的竹筍、白飯,十分入口,且妳欣賞這樣只賣一道菜的店家,很有捨我其誰的豪情,遂越來越常去。鵝肉飯又是附近開得極晚的店家,中午不打烊,營業到晚上十點,大半天暖著客人的胃。無論多麼鬆散的夜,都還有一碗鵝肉飯下嚥。

妳常去,慢慢跟店員混熟。最早聊開的是那個東北來的姊姊,在北京工作過,年節就回去探親,妳也搞不清楚她回的是東北還是北京。妳一直以為她是老闆娘,姊姊說客人常弄錯,畢竟她是店裡唯一的女生,又漂亮,架式十足。

後來妳才知道她的丈夫是另一個大哥,五官都是圓的,白白壯壯,第一次去買鵝肉飯就跟妳哈啦。神情有些孩子氣,看不出成家了。圓臉大哥原本在北京的飯店做自助餐,認識姊姊便結婚回來。他們和老闆是親戚。

老闆本人則是個刺青壯漢,平頭、抽菸,老是赤足露上身,在最裡的廚房忙碌,或耽坐雕花椅忙著什麼,有時也在櫃檯切肉包飯。老闆說話時沒架子,但眉眼間的氣勢,絕不會讓人認錯。他話少,一開口就調侃人,笑起來非常豪邁。妳一直覺得老闆很有江湖氣,常幻想他跟自助餐老闆幹架,誰會打贏?那幾年妳問過很多也去過鵝肉飯的朋友這個問題,人人答案不一,妳永遠賭自助餐老闆──鵝肉飯老闆雖然能力拚,可自助餐老闆擅智取。黑道老大是打不贏人間的國王的。

另外還有一個清秀高瘦的帥店員,在這條親戚網絡之外,但非常自在淡然。通常三個人擠櫃台,一個切肉,一個裝湯添飯送內用,一個包便當找零。

一方面實在貪吃,另一方面和店裡的人熟了,越發覺得去吃鵝肉飯是義務。那個冬天,妳甚至一天報到兩次,午晚餐都吃。

妳固定「加飯、肥一點」,所有人看到妳就知道要幫妳夾油油透透的部位,但是肥肉這種東西啊,不愛吃的人永遠不知道怎樣「夠肥」,姊姊、帥店員、老闆幫妳夾的老偏瘦,只有愛吃肥肉的圓臉大哥深諳何謂肥肉,於是後來其他人都把妳的便當交給他夾,姊姊指著圓臉大哥說:「他也愛吃肥!」果然圓臉大哥揀出的鵝肉最油香。

吃了很久之後,帥店員糗妳,下次為妳在收銀機加一項「肥一點」好了,印在發票上。妳詫異地問:「都沒有其他客人要肥一點嗎?」帥店員冷酷地道:「沒有,就妳啊!」

除了鵝肉飯,店裡也賣鵝翅、鵝脖子、鵝腿等,但價位高,一天妳嘴饞,問起牆上的品項,姊姊說還有更便宜的鵝屁股,一隻十塊,沒列在上頭,問妳要不要?妳買了一隻,回家就飯吃,簡直驚為天人。

下次妳去,付鵝屁股錢,就不收了。不管哪個人結帳,姊姊、圓臉先生、老闆、帥店員,都不算錢,還主動切給妳。可妳不能占便宜,鵝肉飯一碗七十,每次都掏一百,他們總不扣鵝屁股的份。看妳能吃,還經常一次兩隻,無論多少客人在旁邊等著,仍慢悠悠為妳切屁股。

那陣子跟家裡聯絡,妳總報告:「鵝肉飯又請我吃鵝屁屁了。」彷彿生活裡沒有其他要緊的事。吃飯皇帝大,本來就沒有更要緊的事。是的,妳都親密地稱之為「鵝屁屁」,視之為日常重要的慰藉,在最艱難的後青春期那幾年。

妳跟店家之間,永遠只有吃飽或沒吃飽的關係。他們不必知道妳是誰、在想什麼、能做到什麼、做不到什麼。無論日子過得如何,飯總是要吃的。

鵝肉飯還有自成一格的風俗,店門大大印著「你情我願的,跟錢沒關係」、「一個說就有、有就說的世界」字樣──每個月一號只做外帶,免費鵝肉飯便當附湯,下午三點半開送,送完為止。大約晚上六、七點賣完。

開送當日,人潮總排過右邊三四間店,長長的人龍,昭示這裡有免費的熱飯吃。妳也在雨天去排過一次,等了半個多鐘頭。員工休息,剩老闆一個裡外忙著,他還是耐性替妳挑肥肉。某次跟帥店員聊起,他說,老闆告訴他們,每個月就那天不要看錢,回饋學生鄰里。有幾次妳忘了正逢一號,中午興沖沖去買,撲個空,走進店裡問老闆,願意付錢還不賣。

起初妳覺得鵝肉飯生意稍嫌冷清,唯巔峰時段排小貓兩三隻,與美味程度不成正比。偶爾帶朋友去吃,都誇口不停,才發現鵝肉飯這麼上得了檯面。

口碑是慢慢做起來的,店開久,生意越來越好了,用餐時段總大排長龍。

季節開春入夏,妳過了暴食期,腸胃變差,決心節食,幾次去買,不加飯還吃不完,反正店面生意好,妳覺得放心,便很少去了。可日常繁瑣,妳仍時常經過鵝肉飯,去隔壁的雜貨鋪、文具店,或更遠的餐館。每次過店門而不入妳都深懷罪惡感,低下頭臉轉向馬路那側快步走,覺得不買鵝肉飯是天大的錯,背棄了妳的鵝屁屁,與切鵝屁屁給妳的那些問候和笑容。

真想告訴姊姊,雖然妳不再嗜鵝肉飯,還是一樣喜歡切著鵝肉的他們。

天氣轉涼,胃口恢復一些,卻因背叛了整整一個夏天,不好意思有一搭沒一搭去吃了。某次鼓起勇氣去店裡,抱歉地笑一笑,說減肥之後就很少來了。姊姊笑著說沒事,叫妳別拘束,有空就去聊天,不買也不要緊,請妳吃鵝屁股。

第二年春天,妳去北京交換學生,臨行去買了一次鵝肉飯告別,姊姊嚷著加微信,說回老家就找妳,請妳吃飯,那回店裡忙著忙著就沒加帳號,反正日久天長。半年後再回到台灣,姊姊和圓臉先生都不見了,只剩老闆和帥店員,多出幾張生面孔。老闆說東區開了分店,姊姊和圓臉先生過去幫忙了。

一開始妳並未刻意去找,妳總覺得鵝肉飯是屬於這裡的,他們有一天會回來。孰料未久,東區經營不善收掉,姊姊和圓臉先生去霧峰另外開店。

此後,鵝肉飯一步步換骨脫胎,因應物價上漲,外帶不再送熱湯,打烊時間提早到八點,幾次妳忘了時間,去了只看到空空的檯面。雖然帥店員和老闆還在,巔峰時段一樣人擠人。

有次《幼獅文藝》邀妳寫私房小吃單元,還規定要畫美食地圖,妳寫鵝肉飯,但沒告訴他們。妳沒提過寫作,而且在那篇兩千字的小品裡,妳滿口懷念姊姊,怕老闆跟帥店員覺得不夠意思。

另一回,妳替國際書展拍宣傳影片,要找地點朗誦張愛玲。事前取得同意,老闆淡然地看妳們忙來忙去,毫不過問,如常送上鵝肉飯和湯。主導拍攝的策畫人很欣賞老闆,她說做生意就是要這樣,腰桿挺得直,天皇老子來都不怕。

2015年鵝流感爆發,屠宰量劇減,鵝肉供不應求。妳去吃了幾次,價錢一次漲得比一次高,鵝肉一次比一次乾瘦少滋味。客源漸漸流失,等再也吃不出鵝香味時,老闆決定改賣櫻桃鴨。一樣淋中藥汁、配桂竹筍,連肉片大小都照舊,盡力維妙維肖。招牌改掛「林王櫻桃鴨」,妳當然很快去吃了,在臉書搞笑:「能把櫻桃鴨煮得這麼像鵝肉飯,老闆真是不僅帥而且有才華。」

有一次所上邀妳開文學講座,地點預訂在學校附近的咖啡館,問妳想辦在哪間?妳說不要咖啡館,挑鵝肉飯。妳走去問老闆,可以在這裡辦文學講座嗎?那時老闆還不知道妳在寫東西,倒是滿口阿莎力答應了,還交代不必點東西,再包一份櫻桃鴨送妳回家吃。

講座當日,妳把演講費都拿出來買櫻桃鴨切給聽眾吃,大家圍坐一圈,邊吃邊聊。講座開始前提早到,老闆切了兩片鴨肉請妳吃,妳說不行等等演講會卡牙縫,他就改拎著在妳面前晃來晃去逗妳。

可是鴨肉終不及鵝肉有甜味,成本又高,飆到一碗一百,過了嘗鮮期,學生吃不起,遂徹底冷清了。

初次去買,妳內用,老闆還切了一顆鴨屁股,要妳吃吃看。滿懷期待動筷,卻腥得難以下嚥,又不忍剩下,苦捱著吃完。後來老闆還請妳吃了幾回鴨屁屁,每次都跟妳保證這次更好吃了,每回妳都差點嘔出來。

老闆持續改良櫻桃鴨,一遍遍鑽研醬汁比例、烹煮手法與時間。帥店員離開了鵝肉飯,去東區開二手精品店,在臉書闢專頁,戴著黑手套一樣樣喊價競標。妳常在睡前看他賣力介紹的影片。

那陣子經過店裡,老闆總是一個人坐在裡頭,還是那樣昂揚篤定的神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妳沒有看錯他,只是不忍心看了。

還是習慣喊這家店鵝肉飯,點餐時也講成鵝肉飯。妳問老闆,要是鵝流感過去,鵝市回溫,會不會賣回鵝肉飯呢?老闆說,不會。

等鵝肉供應稍稍復甦,老闆貼出一張告示:「感謝這三年大家對林王鵝肉飯的支持。因禽流感影響,林王決定不賣鵝肉飯,改賣鴨肉了,如有想吃林王煮的鵝肉飯,歡迎每月1號來說就有。感謝上天讓林王有了非營利商品鵝肉飯,只說不賣,跟錢沒關係!」老闆當真豪爽對妳大笑說,鵝肉飯終於跟錢沒關係了!

之後妳有好一段時間沒去。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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