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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市觀察】翻譯者的猛暑

2017/08/26 07:28:03 聯合報 黃崇凱

《翻譯者》書影。 圖/印刻提供
《翻譯者》書影。 圖/印刻提供
在這個並非修辭誇飾而真的熱死好幾人的夏天,林俊頴交出個人第二部長篇小說《猛暑》。小說從一副大眠二十年醒來的身軀與光的交會構圖起始,慢慢將光線鋪滿字句,喚醒沉睡許久的人,重新置放到物換星移的島上。也可說是醒來之人穿越時空,省略那段歷史關鍵期,直直抵達已成異國的故土。他要學習適應新世界,捕撈錯過的光陰,接上不在場的往昔。然後,試著繼續生活下去。

二十年後目睹之怪現狀

小說家不交代敘事者何以入睡,也不詳述我島如何落入東西兩強國共管,反覆刻寫的是最後一任且具有原住民血統的大統領,如何大眼泛淚光搭上前往西強國的飛機,就此讓我島成為一座休眠之島。讀者不難對號入各種座(各任大統領/總統、我島/台灣、東強國/中國、西強國/美國、扶桑國/日本等等),不難辨識小說家意欲指涉的東亞地緣政治狀況,以及台灣身處大國邊緣、受到種種宰制的無可奈何,甚至連真正的戰爭也不可得──我島命運就在兩強國電子模擬戰、談判會議中決定,待島民自由出入境期限過去,全島放牛吃草,禁止所有生產活動,一切歸零。直到小說的敘事者醒來,鬼魂般遊盪在城市巷弄蔓長的新生態,為讀者訴說所見所聞。

小說的沉眠設定頗為古典。先例如美國作家華盛頓.厄文寫於兩百年前的名篇〈李伯大夢〉,或如科幻小說家海萊因寫於六十年前的《夏之門》,均透過沉睡多年後醒來的設定,批判各自的時代,同時預想可能的未來。《猛暑》借了科幻外殼來發抒對當代困局的議論,猜想不太遠的以後。敘事者的大眠對應島嶼的中立休眠,醒後的周遊像夢遊,尤其在小說家滿滿視覺系的複麗修辭下,末世崩景冶豔,存活其間的人宛如亡靈妖精。與其說是科幻抒情,不如說是鬼魅幽情。所有人都被停擺的國家機器拋甩,從家國意識游離,過著當機無限延伸的日子。

小說情節大致遊走在敘事者醒來後的遭遇、穿插姪女來信,鋪陳敘事者的家族遺事和島嶼舊聞。敘事者雖有螢幕器具可供追溯往日,他的補課資訊仍多來自偶遇的人口中,他們異常主動講述自身的故事(往往講到與敘事者化入同一聲道),他們是他理解新世界的鑰匙,也是他再次界定年齡的對照組。小說寫到整治眾人螢幕維生的年輕四人幫,總把他們的肉身情態寫得閃閃發亮如瓷器,而讓敘事者冷靜摹寫鮮嫩的慾望,旁觀從他睡前綿延到醒後的世代鬥爭,既嘲弄年輕人的仇老傾向,也細寫老年人失能的衰微悲慘,而年輕人又是如何吃人夠夠的殺老人越貨。留下的人守著閉鎖的島,象徵過去的老人被緩慢清掃,代表未來的青年只能隔著封鎖電網遠眺共管租界,再沒有需要清算的歷史,也沒有盼想的未來,島嶼真空,彷彿回到被放上世界地圖之前的狀態。

三十年後的結案報告

相對於林俊頴以類科幻寫法翻譯當前政治處境,賴香吟重整新裝的《翻譯者》則點狀捕捉,返回解嚴初始,串接三十年來的變動。小說按照年分,從1987開篇,敘述一個甫高中畢業進入大學的女生,怎麼透過寫作小說跟著整個社會風潮探索自我、發現尚待時間驗證的想像,體驗紀實與虛構的相互滲透。隨著時間軸線行進,地域轉換,生存現實擠破幻想,這些時代邊角的路人有時參與,有時見證,更多時候只是路過,但他們都被迫籠罩在一波波湧動的政治氣候中,或近或遠地受到撥攪。

寫於1995年的中篇〈翻譯者〉的「我」在異鄉留學,幫教授翻譯資料,在研討會充當口譯,始終懷想著一個關於翻譯者的故事:「寫我們全部都生活在一個翻譯的過程裡,不只是語言,連行為,連價值,連理想,我們都無法真確說出自己的心意。」從這句點題的自述,讀者或能連接到各篇若有似無的轉譯:在文字中翻譯文化,愛情中翻譯彼此心意,在城市間翻譯移動,在新舊地名間翻譯變遷。所有人活著,都在進行著有意無意的翻譯行為,在誤解、詮釋與過度詮釋中游移擺盪。小說家雖有意抗拒這批小說成為歷史註腳,充滿關鍵詞的小說卻仍不免在讀者眼中成為觀看過往的引導刺點──閱讀也是一種翻譯,讀者得調動思考和經驗,將內容轉換成得以收納、吸收的形態。

是以小說家稱為「青年時期結案報告」的本書,在我讀來既是漫長的告別,亦是出土的時光膠囊。各篇小說切片式保留了特定時空氛圍,其中人物並不曉得那些眼前轟轟走過的政治口號、訴求,對生活的想望,是否得以在將來兌現。隨著篇章動線,讀者目睹小說中人從理想幻夢藍圖潰退,被現實刀劍砍削,僅餘苟活。這本小說像遙遠過去投遞來的時光信,也在幫助回溯:究竟事情如何演變至此?我們又怎麼會活成這樣?於是攀爬時光逆流而上,發現追憶不可得,追悔不可得,原來想像的美好憧憬只是幻覺,純情終要結束,平庸難以抗拒。未來萎縮成世故的演算,再無法賦予人們希望。

兩位小說家接力演繹五十年,《猛暑》乍看正像銜接《翻譯者》的那個崩世光景。但《翻譯者》大量摻入政治話語、時代符號,喧譁與雜語並存,深淺刻畫複調交響的眾生相;《猛暑》則在真金不換的濃密文字裡,大量梭巡蟲魚鳥獸知識,一意抒懷,意欲寫出一座島的大夢初醒,終究是一個人的末路。我們應該慶幸,賴香吟畢竟尋繹了足供對照反思的私我生命史,而面對林俊頴預寫的神諭,或許還有一點變造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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