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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世界】林水福/村上春樹與翻譯

2017/08/19 07:30:12 聯合報 林水福

有時譯者會在序或前言說明如何選擇、決定採何種文體。對此,村上覺得是多餘的,他說:「翻譯要捨棄自我。」意思是不要以自己的文體翻譯不同作家的作品。「如果要表現自我,那創作就好了。」……

中央公論新社出版《翻譯全仕事》書影。 圖/取自網路
中央公論新社出版《翻譯全仕事》書影。 圖/取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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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邊的《村上春樹 翻譯(幾乎)全工作》是今年三月出版的村上最新作品。封面四段書架裡站滿村上的翻譯作品。專業作家,翻譯這麼多作品,不敢說後無來者,至少應是前無古人吧?

細究村上的翻譯,由來已久。高中時代讀美國小說,即嘗試翻譯,當然那時應無出版的計畫,只是當作學習與樂趣。在《翻譯夜話》村上說:「我對翻譯最初感興趣的是卡波提(Capoto)。」偶然間讀到時,對其文章之美,深受感動,久久不能自已。「藉著轉換成日語,自己似乎也參與其中」,還可以「感受到心靈被洗滌的喜悅」。村上春樹1979年以《聽風的歌》獲群像新人獎,登上文壇。二年後即出版第一部翻譯作品,為美國作家史考特.基.費茲傑羅(Scott Key Fitzgerald)的作品。之後三十六年間翻譯了七十本作品。

翻譯多了,不免受到原著或原文的影響,因此,有人說村上的文體是英文的翻譯體。「翻譯體」的說法,不一定是負面意思,卻點出村上文章的一個特徵。

日本近代初期大量翻譯西洋文學,造成日文文體的大改變。現在我們看到的日文,其實是揉合西洋的產物,與平安朝女作家創作出來傳統的假名文章,不僅「判若兩人」,和「和漢混合文」相比亦大異其趣。純粹的文體,可能已不存在,似乎也沒必要堅持其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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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翻譯?」村上是最近幾年諾貝爾文學獎呼聲最高的人選之一,儘管村上迷年年心中吶喊就是今年,就是今年;但事與願違,如今仍處於「就是明年!」的期待狀況。從最近出版的《殺了騎士團長》已銷售130萬本來看,目前村上仍是日本讀者最多的作家,無人能與匹敵。因此,村上無論寫小說或者寫專欄或演講的報酬率相信都比翻譯高出許多,顯然如他說翻譯「不是為了錢,是相當確定的」,因為「翻譯書的銷售量不是那麼大,相當費工夫,以成本效益比(cost performance)來看,不是好的工作」。

那麼,促使村上翻譯的最大因素是什麼?他說:「幾乎可說是興趣」、「翻譯是費時又單純的工作,如果不是喜歡就做不了」,因為「喜歡」,努力也「不以為苦」。

然而,村上選擇翻譯的標準或原則又是什麼呢?他說,確實有想翻的小說,和不想翻的小說,重點不在於是否優劣或喜歡與否,而是自己是否能「承擔」(commit)。也有好小說,喜歡的小說,但自己不想翻,或者翻不了的情況。

此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因素是,「透過翻譯,自己是否可以學到東西?」他認為八○年代提姆.奧布萊恩(Tim O'Brien)、約翰.艾文(John Irving)、瑞蒙.卡佛(Raymond Carver)三人是美國最有力的作家,「我從那三人至少可以學到些什麼,想吸收養分」所以翻譯了他們的作品。

進一步說,村上透過翻譯想學的又是什麼?不是寫像他們一樣的文章,也不是文章的技巧,而是「具更大意義的事情。那是觀看世界、截取世界——他們的鮮明視線」,又說:「翻譯對作家有益的是,可以細細檢驗、分析一流作家寫的文章。翻譯是極端的熟讀。從前,人們手抄《源氏物語》……雖然費事也需要時間,但相對的,可以鉅細靡遺化為自己的東西。……現代我們翻譯者也在做跟那相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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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的翻譯觀或翻譯法又如何?一般有直譯與意譯之分,其實,有相當經驗的翻譯者當可了解,沒有截然的二分法,有時往往並用。村上認為原作與譯作有如同卵雙胞胎,但還是個別的獨立體。有時譯者會在序或前言說明如何選擇、決定採何種文體。對此,村上覺得是多餘的,他說:「翻譯要捨棄自我。」意思是不要以自己的文體翻譯不同作家的作品。「如果要表現自我,那創作就好了。」對此,個人深有同感,無論譯文多通順、優美,如果翻譯文體差異甚大的作品,結果翻出來的「調調」一樣,我不認為是好的翻譯。因為看不到原作者的真面目。當然,無論如何積極捨棄自我,不可能百分之百消失是可以預見的。

村上說:「除了少數例外,沒必要考慮文體。只要傾聽文章的韻律,譯文的方式(文體)就自然決定了。」再者,對於學習者提出「譯成像日本作家寫日文的文章,小說那樣自然、漂亮的日文」的問題,村上坦言:「不可能!」進一步指出:「捨棄自我,忠實原文,不要陷入套公式的自然翻譯就行了。」

當然,村上「正確的翻譯,理論上是不可能的」,這句話值得省思。同樣的「正確的讀法,理論上也沒有」。因此,「忠實原文」的「原文」,其實,不是只有一種解讀,是複數,或者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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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觀村上七十本的翻譯作品,有學者指出一大特色是「完全感覺不到教養主義的氛圍」,前衛的、語言實驗性濃厚的作品不在翻譯之列,也不以文壇的評價為指標。選的都是村上喜歡的作品。

村上開始翻譯費茲傑羅作品當時,日本幾乎看不到費茲傑羅的作品,那時村上有著強烈推廣的意識,主要是「個人喜歡」。隨著村上的名氣上升,費茲傑羅的作品一再「重版出來」,而娛樂色彩濃厚的錢德勒和約翰.艾文的小說,由於村上的翻譯超越了大眾文學與純文學的框架,以「有趣的小說」印象受到日本讀者的喜愛。將翻譯小說從教養主義的重壓解放,增加讀者的選擇,村上的功績不小。

「只要繼續翻譯,我重新認識自己是發展途中的作家。這世界有許多傑出作家,而且現在新人輩出,我要跟他們學習的還很多。」村上的宣告除了顯示作家的謙虛態度,似乎已預告現代日本文學史,村上的翻譯無疑的會留下無可抹滅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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