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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紀念冊】白先勇/紀念福生

2017/08/16 10:17:56 聯合報 ◎白先勇

1960年代,顧福生(左)與白先勇攝於紐約。 (圖/誠品畫廊提供)
1960年代,顧福生(左)與白先勇攝於紐約。 (圖/誠品畫廊提供)

福生離開了,但他卻留下了一千張以上的畫作,他的這些畫作是他的全部生命,我相信他的藝術終將不朽,作為一個藝術家,他的生命也會因為他的畫作永遠存在這個世界上。我更相信將來有越來越多的人會認識到福生的藝術天才。有一天,顧福生這個名字終會成為中國畫史上一個亮點。我很少看到一位畫家對自己的藝術如此狂熱、執著、不棄不捨、堅持到底。我認識福生六十年,我們因為藝術、文學而結識,從福生二十出頭開始致力於畫作的時候,我便是一直是他的知友,我欣賞他的畫,我很早就發覺福生是一個卓犖不群、極度敏銳的藝術家。他絕不是一個喜歡炫耀他才能的人,事實上他很害羞,他畫好一張新作,很少亮給人看,我是極少數享有這個特權的人。記得遠在六十年代,他還住在臺北泰順街的時候,我每次到他家,他都拉著我到他那間臥房兼畫室的小屋裡,喜孜孜的把他剛完成的畫拿給我看,滿臉都是純真的笑容,一幅新作品的誕生,那是他最快樂的一刻。後來幾十年,我們在紐約、在舊金山、在洛杉磯碰面的時候,我們少年時觀畫的情景一再重複,福生的臉上還是充滿了藝術家純真的笑容及喜悅。直到今年八月三日,他去世的前一天,我趕到洛杉磯去探望他,他已病重得連講話的聲音都快聽不見了,我執著他的手,跟他最後談論的還是他的畫。這兩年,他得了重病,但他的創作力一點也沒有衰退,奇蹟似的,他居然又畫了四十幅新作。有一幅特別感人,畫底是灰色的,一群仙鶴,飄逸的飛翔著,在護送一個淡紅色的人形,一同飛向那無盡的天涯。我想福生心中有數,他將乘鶴仙去了。那幅傑作,替福生六十多年的藝術生涯畫下了一個美麗完滿的句點。兩年前,福生在臺北誠品畫廊開個人畫展,有記者問他,對自己的一生有什麼感想,他很自然的回答,我一生都是快樂的,因為我可以畫了一輩子的畫。我想福生這些話是真心的,因為他從不說假話。他是個真人。作為藝術家,福生過了最豐富的一生。

福生走了,我向一個六十年的好友道別,同時更要向一個孜孜不息畢生忠於自己藝術的畫家致上我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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