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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正方/童年話“雞”

2017/08/08 09:45:15 聯合報 王正方

「雞捏我爹」,這句很重要,是什麼意思?

毛提摩太嫌我囉嗦,不再解釋,

或許他只會說說,意思也搞不懂。

我被雞啄過,是個最怕雞的小孩,這「雞捏我爹」,

是雞還要跟我爹過不去?聽起來相當可怕……

圖/龔萬輝
圖/龔萬輝

一 老公雞

抗戰中期,我在贛東鉛山縣安洲鄉工聯子弟小學上學,母親是學校的負責人。她教學有方,管教嚴厲,名聲遠播,已經傳到鄰省去了,有從百多里之外送來就讀的學生,也有當地農家子弟。

學校地處偏遠,許多男女學生住校。操場空曠,有升旗台、滑梯、蹺蹺板,但是沒有球場,下了課同學們就在空場子上跑來跑去追著玩。父親從部隊帶回來幾只不大不小的皮球,他教小朋友打籃球,大家好喜歡。沒有籃球架子怎麼打籃球?爸爸就站在那兒不動,兩隻胳臂彎在胸前當籃框,球投進去算兩分,比賽得還很激烈。

我們家就在學校的後面,院子裡竹林茂密,養了一群雞。我最喜歡坐在大門門檻上看群雞爭吃穀子,給每一隻雞起了《三國演義》裡的名字。那時還看不懂《三國演義》,但是平時看野台子京戲、爸爸哼的一段段老生唱腔,多數是三國故事。

父親講「虎牢關三英戰呂布」;呂布年少英俊,使一枝方天畫戟,跨赤兔千里馬,劉關張三兄弟圍著打也贏不了他。怎麼會這樣,關雲長的大關刀也不管用了,什麼又是方天畫戟,那麼厲害? 爸爸畫了個方天畫戟給我們看,有三個尖刃,樣子怪怪的,比其他的兵器長。

老爸說:「古代兵器,一寸短、一寸險,方天畫戟揮舞開來,別人近不得身。」「張翼德用丈八蛇矛,也很長呀!」「那倒也是,」爸爸想了一想然後有個結論:「關張兩兄弟卯起勁來打,呂奉先也不是敵手,偏偏那位武功平常的劉玄德要過來湊熱鬧。你知道劉備用什麼兵器?」「雌雄雙劍。」

「對呀!寶劍才不過三尺來長,他就在那兒做樣子雙手掄劍比劃,就像小方打架,急了掄起王八拳來亂打,有什麼用?關張二兄弟還得護著他,別讓呂布抽個冷子橫過來戳一戟,傷了劉皇叔麻煩可大了,這個仗怎麼打?」我認定呂布是真英雄,劉備差得遠。

竹林子裡有隻小公雞,平時把頭仰得高高的,大步走來走去左看右看的很神氣。見到別的雞咬著條小蟲子,牠就跑去三下兩下搶過來。連大公雞嘴裡的食物也敢搶,跑得飛快,大公雞追不上,然後還能邊跑邊吞吃蟲子。這頭小公雞當然就是呂布。呂布經常和別的公雞打架,牠鬥起來脖子挺得筆直,小雞冠矗立著,雞毛蓬起來,跳得比對手高,嘴裡唧唧咕咕的叫,多數不會互相啄到,作作樣子嚇唬對方,有一方退下來,戰鬥結束。通常呂布都是贏家。

那隻老公雞塊頭龐大,所有的公雞母雞都與牠保持距離。那還用問,老公雞就叫曹操。牠從來不跑,步伐沉重,曹老雞性子上來就追母雞,站在母雞的背上歪過後身來和母雞對一下屁股,然後跳下來得意的呱呱呱叫一陣子。

我們家做飯的李嫂,講一口當地河口話,我差不多都聽得懂。她說:「老公雞爬上背去,那些母雞就會孵小雞了,以後我們就有更多的雞,多好呀!」

李嫂給母雞預備一個窩,選出十幾顆蛋來放在窩裡,那頭母雞就天天在窩裡孵蛋,偶爾離開窩到外面吃點東西。時間到了,就聽見小雞吱吱咂咂的叫,十幾頭黃毛小雞滿地亂轉。我一直不明白,李嫂怎麼知道哪一頭母雞要孵小雞了,她預備的蛋都一定孵得出小雞來呢?李嫂咧開嘴笑:「鄉下人就曉得,你們學生仔不用知道呀!」

有一天我吃飯的時候穿著開襠褲,其實那種丟人的褲子我早就不穿了,因為那天沒褲子換,母親隨手找了條過去的開襠褲給我穿。曹老雞很賊,每到吃飯的時候就溜進屋子裡來,在飯桌底下遊走,專揀掉下來的飯菜吃。牠經常在我的座位前後巡邏,因為我吃飯時最會掉飯粒子。那天很餓,我扒飯扒得快,有不少飯粒子掉在身上褲子上。忽然我的小雞雞頭一陣劇痛,便由不得的縱聲大哭,曹老雞快步跳過門檻,逃到院子裡去了。仔細檢查,我左邊的包皮破了,血慢慢從傷口滲出。

這起案子的原委也簡單,我穿開襠褲,那話兒就露了出來,有顆飯粒子落在上面,曹老雞挺起脖子來有半個人高,搖晃著鮮紅的大雞冠,牠眼明嘴快,就近猛的在我那處啄了一口,釀成流血事件。

母親作了機會教育:吃飯要坐直、專心、細嚼慢嚥,就不會扒飯扒到滿身都是飯粒子。曹老雞啄小雞雞的事,被家人取笑了一輩子。

從此我躲著曹老雞,牠還是滿院子欺負其他的雞,這個傢伙滿討厭的。

爸爸請客,李嫂做了好多道菜,客人讚不絕口。李嫂得意的說:「還有一鍋雞湯。」她端上一只大湯鍋上桌,打開鍋蓋,熱氣騰騰的香味四射,賓主發出一片叫好聲。我看見鍋中有一隻大公雞頭,眼睛閉著,呈死灰色的大雞冠浮在湯面上,曹老雞軟趴趴的躺在鍋中。我衝到廚房大喊:「李嫂,你把牠煮雞湯了呀?」然後我止不住的哭了出來。

李嫂說:「你爸爸臨時要我加菜的呀!莫哭莫哭,老公雞啄到你流血,牠不好。」「可是我沒有要吃牠呀!」「沒關係,你喜歡的小公雞長大了,叫什麼綠柏呀?」「呂布。」「對囉!你看牠現在多神氣,也會爬到母雞的背上去,不用擔心。老公雞太老了。」

我喜歡坐在門檻上呆看院子裡的竹林,有好多麻雀飛上飛下,牠們的話多,雙腳跳著往前走,偷吃雞的飼料。風吹在竹葉子上的聲音,像有人在不停的撕紙。再細細聽,隨著微風去來,總聽見有人說話,忽近忽遠或有或無的。靜下來是另外一種聲音,聽起來最舒服。

二 毛提摩太

我們都很怕兵工團的團長傅伯伯,他是撥錢辦小學的老闆。穿著筆挺的黃呢子軍裝,腰上一條寬皮帶,一根細皮帶從左肩斜著掛下來,講話聲音很響亮。爸爸和他見了面就說個不停,同聲大笑的時候,聲震屋瓦。他女兒燕寧和我同班,燕寧和我挺要好的,她偷偷告訴我,因為我長瘌痢頭,她媽媽不准她同我玩,但是她老忘記,又跟我玩起來了。

有一次傅伯伯來學校演說,全校師生站在操場聽,他講平常在部隊裡的那些話,小學生聽不懂,搖搖晃晃的站不住,傅伯伯好幾次叫學生要好好聽演講。燕寧也和我們站在隊伍裡,忽然聽見傅伯伯大吼:「傅燕寧,妳給我站出來!」大家嚇壞了,燕寧堵起嘴來往前走了兩步。傅伯伯一直罵燕寧不守規矩,站在隊伍裡同旁邊的人講話,旁邊的那個人就是我。傅伯伯愈說火氣愈大,他喊:「傅燕寧你給我跪下!」燕寧開始哭,哭得好可憐,但是她就是不肯跪下來。然後傅伯伯突然扭頭離開了。這個人好兇喔!

母親跟爸爸提了好幾次:「傅XX在小學生面前逞什麼威風嘛!嫌學校辦的不好,你就來罵我呀!當眾侮辱自己的女兒,算什麼英雄好漢!」爸爸嘆了口氣:「唉!他這人就是個法西斯!」

班上和我最好的同學是個本地的農村孩子,特別矮;下雨天他頂著一只大斗笠,上面寫著:毛提摩太四個大字,很怪的名字。母親說:毛提摩太是全校最聰明的孩子。媽媽的話是權威,我完全相信。毛提摩太究竟有多聰明?每堂課老師問問題,他總是第一個舉手,答案脫口而出,從來沒錯過。他還會說出一長串的外國話,告訴我那是拉丁文。問母親:「什麼是拉丁文哪?」「拉丁文是古代的歐洲語言,現在沒有多少人會了。」「怎麼毛提摩太就會呢?」「是嘛!他一定是跟天主教神父學的。對喔,所以他的名字叫提摩太。」

毛小鬼一家信天主教,神父看他聰明,訓練他念誦彌撒中的拉丁文,這小子的記性好,念幾遍就會背。做彌撒的時候,他當輔祭。聽他嘰哩咕嚕不用喘氣的念拉丁文,真的好佩服,怎麼記得住那麼長一段又一段的?他說,做彌撒輔祭挺容易,跟著神父跪下又站起來,接著神父念兩句,到時候搖三次鈴,一會兒再去祭台中央,向教友鞠躬、甩香爐。剛才他念的那一段好長的拉丁文,是神父舉起雙手來向天父講話,他也都記住了。我問他:「那是什麼意思呢?」毛提摩太就用江西話說了一段,我聽不懂。他說:「我只會用江西話來講,哎呀!算了,反正天主教的事你也不懂。」「我跟你學拉丁文,先教我簡單的。」

我的學習能力遠遠及不上毛小鬼,跟著他一遍遍的說了幾次,被他一再糾正。最後只學會了「阿們」、「沒阿哭路霸」, 還有一句是:「雞捏我爹」,這句很重要,是什麼意思?毛提摩太嫌我囉嗦,不再解釋,或許他只會說說,意思也搞不懂。我被雞啄過,是個最怕雞的小孩,這「雞捏我爹」,是雞還要跟我爹過不去?聽起來相當可怕。

第二個學期毛提摩太不來上學了,母親說他爹認為念書沒用,要他下田幫忙種地。

三 後記

多年後在台灣,我常去台北市同安街天主教南堂,受神父提拔學輔祭,讀了點拉丁文;毛提摩太留下來的不解之謎,才得以逐一明瞭。「阿們」不用解釋;「沒阿哭路霸」是Mea culpa,我有罪,在彌撒過程中,神父領信眾懺悔自己的罪,念:Mea culpa, mea culpa, mea maxima culpa;我罪、我罪、告我大罪!輔祭與望彌撒的信眾跟著懺悔。

那個「雞捏我爹」又是啥呢?仍然不得其解。直到有一次我翻閱中文彌撒書,某處寫著:教眾望彌撒時,隨神父以拉丁語念Miserere nobis,如有困難,可以用中文回答:「矜憐我等」。真相大白;毛提摩太當年用江西土話說:「矜憐我等」,我聽成了「雞捏我爹」,還以為他在說拉丁文。

憶起幼年玩伴毛提摩太,他的名字源自《聖經》「提摩太書」,此人絕非等閒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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