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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劇六村有鬼】馮翊綱/大蒜

2017/08/08 09:42:28 聯合報 馮翊綱

關叔叔蹲著吃麵。

也不用碗,就用煮麵的小鋁鍋,半鍋水,上電爐子燒,水開了,丟三把麵條。一邊煮麵,一邊拍大蒜、小黃瓜。麵煮好,瀝掉湯水,拍好的大蒜黃瓜丟進鍋裡,淋上烏醋,一勺豬油,拌!

而且非得蹲著吃。據說是因為坐著吃感覺不到飽,會接著吃,等到覺得飽,就過量,站不起來了。當然更不能站著吃,會吃得更多,感覺到飽時連路都走不動,就撐死了。唯有蹲著吃最合宜,一小鍋麵,都吃下去,感覺那麵條都已經飽到嗓子眼兒了!過一會兒再站起來,麵往下一沉,既到位又絕不過量。

從營區延伸出一條單線鐵道,是軍需物資、車輛往來縱貫鐵路火車站的重要設施,平時沒有固定班次,只在有車的時候有車。那天,關叔叔只是路過,恰巧看見三個小學生走鐵軌玩兒,互相推擠打鬧,一個跌了跤,車來了!兩個跳了開來,跌跤那個眼看來不及了!關叔叔上去猛力一抱,把小學生拋離鐵道,自己卻捲進去了。

關叔叔不止吃麵加大蒜,炒青菜加大蒜、炒肉絲加大蒜、燒湯加大蒜,吃餃子,當然必得配整粒的生大蒜。以至於,他說話、他喘氣、他流汗,無時不飄散著蒜味兒。人說:「關叔!少吃點大蒜,味道太重了!」他回說:「那好辦,下次我多帶著蒜粒兒出門,到哪兒一坐定,就掏一個出來踩爛,整屋都是蒜味兒,就不懷疑是我了!」

關叔叔其實娶了老婆,所以配給眷村的房舍。但那女人是受不了太濃的大蒜味兒?還是根本就愛玩兒?三天兩頭的不回家,後來演變成一個多月回一次家,最近,已是半年不見人影。這趟回來,名義上是奔喪,其實是有撫卹可領。看她打扮入時,卻得在客廳靈堂披麻戴孝的勉強模樣,也是可憐哪。

三個小學生在級任老師陪同下,到達靈堂。三個少年,顯然已被老師嚴格感化過了,胳臂上纏著黑布,已哭腫的六隻眼睛,再次決堤!哭得咿咿呀呀。老師沉痛的語氣,再次責備三個學生:「關叔叔犧牲生命,換來你們三個繼續活命的機會,你們必不可辜負關叔叔,要努力用功、珍惜生命、報效國家!」三個哭喊得像是死了親爹,一齊跪下,給救命恩人磕了三個響頭。那女人一抹似笑不笑的眼神,恰被老師瞥見。

里幹事與關叔叔私交不錯,對著廳堂遺照,說了老朋友如何吃麵、如何吃大蒜的往事。說著說著,眾人同時聞到了,只是不能確定,是不是後屋傳來的?

一股濃郁的蒜味兒飄了起來,蓋過了香爐裡的線香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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