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宏／上電視

我熱愛表演，但試鏡成果慘澹，沒戲唱，幸好有文字供我嬉戲，以寫小說抒發身體裡的肥皂劇。最近又被經紀公司通知試鏡，案子是德國汽車大廠電視廣告，薪水優渥，地點就在我柏林家附近，決定忘了過往所有試鏡慘事，剪了新髮型赴約。我到了試鏡攝影棚，發現受邀的全部都是高大帥氣的模特兒，大家坐在長廊上等待，氣氛冰凍，大家低頭努力背台詞。試鏡導演一次請五人進入攝影棚，在鏡頭前即興表演。我這一組全都是身高一八五以上的年輕男模，排排站拍照，我小矮人自信敗挫，說話結巴，肢體殭屍。回家的路上，我駝背慢行，忽然一場暴雨，吹高高的新髮型塌陷，失敗的演員還是沒戲唱，輸家活該淋雨，沒人要的爛演員，愧對陳家。

其實這是誇飾失敗，所謂的討拍。幾天後，德國收視率很高的周六晚間綜藝節目Verstehen Sie Spaß登場，播出我五個月前參與的錄影。試鏡像對發票，至少今年中了一次。

Verstehen Sie Spaß意思是「騙到你了！」，請演員假扮角色，設置誇張的情境橋段捉弄路人或明星，全程以隱藏攝影機拍攝，戲謔調笑之後再對著受害者大喊Verstehen Sie Spaß。負責選角的導演在一部電影裡看到我的演出，透過臉書與我聯絡，我順利通過試鏡，赴慕尼黑參加錄影。我的角色是中國某媒體高層，準備進軍德國電視，邀請三位德國喜劇巨星參與動畫配音。三位巨星其中一位早先知道預謀，與製作單位一起捉弄另外兩位明星。拍攝地點在慕尼黑知名配音公司，製作單位是一群美工高手，我到現場參與排練時，完全找不到隱藏攝影機，布景設置非常精巧，儘量讓受害者看不出破綻。腳本上設置了許多捉弄橋段，演員們耳朵中有耳機，導演隨時下捉弄指令，即興演出。

隔天正式錄影，我穿上名牌西裝，戴上眼鏡、名錶，口袋裡一疊印製精美的假名片。明星抵達，其中一位一進入配音室，環顧場景，馬上就大喊：「隱藏攝影機在哪裡？」雖被看穿，戲還是得演，導演在我們的耳機裡喊：「繼續！繼續！」我們只好硬著頭皮繼續演，但這位明星竟然對著我們喊：「你們都是演員！我在電視上看過你們，別裝了！」這齣捉弄的戲早在第一秒就被拆穿，但我們卻演了四小時。

節目播出當晚，我剛好帶二姊到西西里島旅遊，入住的民宿其實有衛星電視，還是可以看到德國節目，但我實在是不想重溫拍攝當時的尷尬，訂了陶爾米納古希臘劇場的芭蕾舞劇票，刻意錯過。當晚我手機上收到許多德國朋友的訊息，許多人都在電視上看到我。朋友寄來節目網路存檔，我看了幾秒，看到自己的臉，馬上就關掉連結。

我突然釋懷了。

在電視上看到自己，我就懂了。不上相，無存在感，過目即忘。

人生悖論，上了電視，才終於了解，自己為什麼上不了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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