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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散文〉】生之愛情.死之尊嚴

2017/08/05 07:25:05 聯合報 高希均

《雪花飄落之前》書影。 圖/天下文化提供
《雪花飄落之前》書影。 圖/天下文化提供
「這是本正能量的書!

它在用我最真實的故事,

告訴大家如何面對『老、病、死』,還有『愛』!」

──瓊瑤

1. 四十年前初見瓊瑤

1977年暑假在台北,沈君山教授約了我去瓊瑤家喝下午茶。君山既有物理學家的學問,也有才子的瀟灑;學術界、政壇、文創圈都有他很多好友與仰慕者。

對這位名滿華人世界的女作家,我未見過面、沒看過她的照片,也未讀過她的小說,卻聽到過一些充滿想像的書名;並且知道她擁有萬千讀者,當他們看完這一本,就急著要看下一本。

在雅致的客廳中,初見瓊瑤,「美麗、優雅、飄逸」(後面四個字是平先生第一次見面時對她的形容)。歉然地告訴女主人:「一直沒機會讀過妳的小說,看過妳的電影;等退休後要細讀妳這麼多的作品。」

2 . 搶先讀到她

「生命裡最特別的書」

人生常會有驚喜。第二次見到瓊瑤竟然是四十年後的六月下旬,在我們松江路巷子中的「人文空間」。這個書與咖啡的空間,出現過很多朋友。我與王力行及幾位同事熱切地等待很少露面的瓊瑤來訪。

四十年後,她更是一位華人世界極負盛名的女作家及製片人。大家等待她的新書《雪花飄落之前》,即將由天下文化於八月出版。

這次見面,我做好了功課。周末居然一口氣讀完了她剛剛完成的新著。這部作品,不再是小說,而是融入了「生死」、「愛」及「新觀念」。瓊瑤從丈夫插管痛苦的貼身觀察、推己及人的博愛之心、細心鋪陳的節奏,在淚水及激動中完成了「一生中最特別的書」。全書情感的敘述,令人感動;理性的討論,令人信服。

比我小幾歲的她,我們一起走過中日抗戰及撤退來台的艱苦歲月。大時代中兩個人走了不同的路,她選擇寫作與影視,我則修習經濟發展;卻沒想到此刻在「新觀念」的提倡上交會。瓊瑤寫著:「青春已逝,個性中那股燃燒的特質依然故在!」如果她也學經濟,那麼在我孤單地奮鬥傳播進步觀念的戰場上就多了一位將軍。

瓊瑤以刻骨銘心照顧丈夫病情的經歷,提出「善終權」的新觀念。在新書的尾聲中,以堅定的語氣告訴讀者:「第一個提出『新觀念』的人,都是抱著犧牲精神的人。」這種認知,深獲我心。

打開新書扉頁:瓊瑤這本書獻給

犧牲自己的「善終權」,催生了這本書的強人

我至愛的丈夫

平鑫濤先生

以及家裡有至愛的失智老人;等待死亡的臥病老人;面對生死有插管問題的親友們;無法為自己的「善終權」發言的朋友們;還有為病人「善終權」呼籲的偉大醫生……。

3 . 對「生死」的看法

關於「生死」,大家都看過各種描述:

● 不能選擇「生」,至少可以選擇「死」。

● 大陸文革時期,「我都不怕活,還會怕死?」

● 人生的淒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安樂死、尊嚴死,是病患最後的解脫。

● 不怕死,只怕不死不活。

● 瀟灑的生與死,引瓊瑤的話:「生時願如火花,燃燒到生命最後一刻。死時願如雪花,飄然落地,化為塵土。」

● 我這個「書生」的「生死」觀有些特別:

人生的終點,不是死亡,是與書絕緣的那刻;

人生的起點,不是誕生,是從「愛書如命」那刻起。

作者瓊瑤與出版者平鑫濤曾經歷過「你追我逃」的折磨,十六年的等待後終於結婚。瓊瑤是一位空前的暢銷作家,平先生是一位有創意的、專注的出版家與製作人,對讀者及市場有敏銳的判斷力。「二者」的結合昇華為牢不可破的「命運共同體」。雖然婚姻裡有「戰爭與妥協」,但大多數時刻是快樂與幸福相隨。她常以「五十年如一日,他對我的用情只會越來越深」,描述他們的相處。

此刻,病中的老公,「一步步離我遠去,用遺忘我的方式離我遠去……」她告訴讀者:「這本書不是年輕人轟轟烈烈的戀愛……是一對恩愛的老夫老妻,如何面對『老年』、『失智』、『插管』、『死亡』的態度,是我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4. 十年未醒的沈教授

當瓊瑤在痛苦地提倡「善終權」時,我當然立刻想到最有力、也是最不忍的例證,就是前清華大學校長沈君山,正好也是瓊瑤半世紀以來無所不談的好友。

2007年7月沈教授三度中風,手術清除血塊後,至今未醒,就靠插管維持生命,已整整十年。每次與幾位好友去探望,他就是無意識地躺著,沒有奇蹟發生。

在三度中風前的2005年9月,君山在《聯副》文章中指出:經過了二次中風,已草擬了一份「生命遺囑」:「(1)此傷害使本人陷入長期痛苦,而無法正常生活之狀態。(2)此狀態將無法復原。(3)維持延續生命對家人及社會造成沉重之負擔。本人希望以積極方式有尊嚴地走完人生。」他自己更寫過:「打了折扣甚至沒有生活的生命是不值得活的。」

二次中風後,君山幾次提及,不要像他的恩師吳大猷院長那樣,痛苦地在加護病房度過二、三個月。君山把死亡看得很瀟灑,沒想到儘管已有了「生命遺囑」,但要不要插管時,君山的家人(包括來自大陸與美國的)意見分歧,出現了曾聽過的「天邊孝子症候群」。十年來,這位熱愛生命、才情橫溢的才子一直沉睡不語。2015年元月,馬總統再赴清大探望沈教授。面對無法言語的老友,馬總統贈送了國旗圍巾。君山最大的遺憾應當是:好友做了七年總統,他竟然一無所知。這使得十年前當時不同意插管最親的人,只能無語問蒼天:活的尊嚴在哪裡?

瓊瑤親自經歷了她摯愛的丈夫的病痛與插管,給兒子和兒媳的信中寫著:「你們不論多麼不捨,不論面對什麼壓力,都不能留住我的軀殼,讓我變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臥病老人!那樣,你們才是『大不孝』。」

信中列舉了五項囑咐:不動大手術;不送「加護病房」;絕不插「鼻胃管」;不在身上插入各種維生的管子;氣切、電擊、葉克膜……急救措施全部都不要。結語是:「幫助我沒有痛苦的死去,比千方百計讓我痛苦地活著,意義重大。」

二位有才情的學者與作家,對接受死亡的看法是如此「浪漫」地相似。

5. 「新」獨立宣言

一年前我開始提倡「新」獨立宣言,以退休年齡的身分宣布「人人必須尋求自己的經濟獨立」。宣言中有五個階段論,讀了瓊瑤新著增加了「第六階段」:

第一階段:求學階段,自己功課自己做。

第二階段:踏入社會,自己工作自己找。

第三階段:建立家庭,自己幸福自己建。

第四階段:事業奮鬥,自己舞台自己創。

第五階段:夕陽餘暉,自己晚年自己顧。

第六階段:告別人間,自己善終自己定。

6 . 傳播「死的尊嚴」

二十八年前(1989年),天下文化出版了我的一本書:《追求活的尊嚴》。自序中的最後幾句話是:

「有品質的生活、有保障的生活、有選擇的生活,才是活得有尊嚴的生活。」

瓊瑤這本書,使我驚覺到,最後一句話不夠周延,應當要包括「死得有尊嚴的生活」。

瓊瑤自己也可能沒有想到,一生被認為是最受歡迎、最會寫青春愛情的作家,竟然此刻變成了傳播人生「新觀念」的提倡者。摘引二段她用情至深的話:

「當你最愛的人,生命將盡時……不是用各種管線,強留他的軀體,讓他為你那自私的不捨,拖著逐漸變形的軀殼,躺在床上苟延殘喘!」

「……一字字用血淚寫出的『真實』,能夠喚醒很多沉睡的人們!能夠療癒有同樣苦楚的心!還能提醒醫療界,重視『加工活著』這件事!重視患者的『善終權』!」

瓊瑤的小說、電影、電視劇,使海內外成千上萬的讀者與觀眾著迷!這就是來自瓊瑤半世紀以來,跨越時空所擁有的故事魅力、文字魅力以及內心深處蘊藏的愛的魅力。

如果「善終權」的提出,能像她的小說那樣橫掃千軍,推廣實現,那麼社會也許會出現美滿的人生:生之愛情與死之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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