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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雅/夜間打獵

2017/08/04 10:09:27 聯合報 馬雅

「滿樹的星星沒有人摘。」

獵人說了一句惋惜的話。

唉,真是百味雜陳呀......

一個人的一生會有幾次機會在夜間打獵?

我還記得那一年夏天梅雨季節裡大雨將至,新聞報導說著高雄某山區路坍崩,畫面中族人不管山路坍崩,一車一車的貨車滿載著紅肉李像是塞車一般地堵在被土石流擋道的路中央。族人說這是我們一年的收成,一定要趕快運送出來。

紅肉李讓我想起了幾個月前在台東迷人的夜間打獵。

夜間打獵,喔,神奇的夜間打獵,那經歷像是藝術實驗電影一般,在記憶裡,喔,瑰麗的、神奇的、不可思議的夜之打獵。經過了這麼久,我腦中還是有那些光之幻影夜裡的神奇畫面。夜晚是神奇的,尤其是與布農獵人一起安靜地在山上行走,更像是一首安靜的無言歌,和同伴一起安靜無語地走在夜的森林裡,只有蟲聲、蛙鳴,還有腳踩在樹葉上的窸窸簌簌的聲音,以及自己的呼吸聲。

夜間在森林裡走了兩趟,而且其中一回還是帶著血腥的月經味道在森林裡漫走。第二回月事來了,我請同伴代為詢問:女人月經來信可以去打獵嗎?獵人很善良的回答說,不然你要她一個人在沒有電的山上不是很可憐嗎?

在古老的傳統裡,女人是不能參加打獵的。但是,這是傳統,現代獵人都知道要很開明,尊重女性。以前說女人跟著去打獵會不吉利,出了事情就歸因到女人身上就對了。所以我們集體破壞了禁忌,結果真的也沒捕獲獵物。第一回是因為女人參加了打獵,第二回合是因為不只女人參加了打獵,而且是有月經來潮的女人。

還好,現代無奇不有,我們清明自在,也跟動物一樣會辨別聲音、味道,我們比動物更厲害的是,我們不只會聽人的語言而且會翻譯,我們也開發自己的潛能,想要學會如何聽懂植物的語言,讀懂動物留下的訊息,並且翻譯給聽不懂的人類聽。

就這樣,我們一行四人,第一回合除了一個布農族獵人,其餘是他帶著的三個白浪(編按,漢人)。白浪學習了獵人守則第一:到山上不要說話,如果看到有動物眼睛,打pass就好。

在暗夜裡像是夜行軍一般地前進,儘管黑夜有種讓人打從心裡的害怕,但是在記憶裡卻成為一種鬼魅像是經典電影的畫面,深深印在腦海中。

獵人守則第二,如果是動物走過的腳印,摸一摸腳印去感覺是否有餘溫。看著同伴摸著,並且感覺與判斷到底有沒有山豬走過的神情,加上自己也跟著摸一摸腳印泥巴,感受並且判斷有無山豬走過,那神情與感覺很像是摸骨算命,或者說是中醫把脈的實習課。

我們是在為大地把脈,我們與土地相連,土地回答說,有的,剛剛有一隻母豬帶著四隻小豬走過。

這可能是我畢生參加過最真實的環境劇場,獵人穿山甲就在黑夜裡,在四周追捕著山豬。而且是母豬帶著小豬更危險,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因為母豬有獠牙,為了守護小豬,獠牙只要一刺到人通常凶多吉少,我們呆在觀眾席原地不動。

夜空,有北斗七星的特大號大勺子掛在星空上,現在想來真是視野遼闊巨大螢幕,但是,當時隱約黑暗緊張的氣氛,卻無法輕鬆與浪漫下來。

大自然的環形劇場空間,獵人在遠處四周,隨時會有母豬帶著小豬衝過來,聽起來好像很荒謬與刺激又很搞笑。山豬的獠牙其實很危險,一旦刺入內臟,牽腸掛肚極有可能喪命。行前警告說明這可不是開玩笑的。生命中最刺激的時刻應該就是這夜間打獵的時候了。那是奇怪的反差複合體,最吵鬧的族人卻是最會打獵且應該要沉默的獵人,彷彿那吵鬧只是因為長久以來在山上的沉默所累積的話語力量。

在臨時獵人課程裡,有時候,黑夜裡獵人爬上山坡追捕兔子。據悉泰雅族人稱布農族是影子獵人,而排灣族人則稱布農族是有法術的獵人,聽起來就是很厲害的獵人。

在縣道一九八河谷地裡,我想這應該是名不虛傳吧。

我想我迷上了夜間打獵,因為必須安靜不要說話,太適合我孤僻的個性。在還未去之前,就覺得能夠在夜裡的森林走動很勁爆。獵人穿山甲老師說這是他們的夜市。那幻影幢幢與黑夜中的心靈對話,我第一次撞上南美巫士書中所說的雨林中的恐懼場景,以及葛羅托夫斯基訓練裡,那種在完全的黑暗中和同伴建立信任的夥伴關係的訓練。穿山甲說這是獵人的夜市,不,我們提出生態倡議中應該建立療癒功能,這其實是獵人導遊帶我們去的深夜食堂,我們首先必須克服的就是對於黑暗中的恐懼這件事。

第二回合打獵之行穿山甲邀了剛好來訪的大哥同行,並帶我們去他山上穿山甲調查的工作站。在典型的原住民達麓案建築工作站旁,有滿滿的梅樹。這一樹的梅子應該要拿來釀酒呀,愛吃酸梅漬物的我叨念與可惜著。

「滿樹的星星沒有人摘。」獵人說了一句惋惜的話。唉,真是百味雜陳呀。

在打獵的語境與同音字轉借的語用學,滿天的星星與滿樹的猩猩,多話的獵人贈送我祖傳的失意呀。

但是,精神亮麗的我覺得搞笑極了,每每像講笑話一般地與人轉述這故事。就像是魔術師旁邊登來登去很敬業與配合的助理。只是回憶轉述時自動扮演魔術師的是豆豆先生版本,人生真是太有趣了。

在山上的環境劇場裡,寂寞的獵人在暗夜裡越過人群直直走向我送給孤獨的旅人幾顆紅肉李,這寂寞而孤獨的蒼涼夢幻版,也可以寫實成搞笑的獵人送給機車的旅人幾顆星星。但是,我突然覺得好熟悉的少男少女情懷,熟悉到好像遇到多年不見的國小同學。

就是這樣,我總是常常瞥見人們內心的那個少年與少女,當然,這需要具有赤子之心的愛玩與愛冒險精神,更重要的是願意一起去冒險的同伴們一起合作組成的天真冒險隊。

這就是人生中第二回合打獵只捕獲到紅肉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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