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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5則】齊邦媛/一生中的一天

2017/07/31 09:55:08 聯合報 齊邦媛

以前去撿落葉多存選擇之心──尋找最美好的,如今我已不常有尋找的心情,進入隨緣階段。身體總不夠好,繞這一公里有時覺得勉強,彎腰選葉感到累,遇到好的就是有緣,帶回供著高興……

上山來近兩個月,晚上總習慣等著看夜班車離去,對於熬夜的我,午夜這班車好似宣布我們今天與外面世界的道別,直到明天早晨第一班車進來,這個山村被留在無邊的黑暗裡,新挖出的土地上,草木都是新種的,全然的寂靜,聽不到什麼蟲鳴。

今晚我站在窗前等著,發現我什麼都看不見了,窗外似乎罩了一張乳白色的布幕,對面亭子的路燈都看不見了,我以為自己眼睛有了問題,打個電話給正在換夜班的服務台,她們說山裡起了大霧,騎摩托車的人都不知該不該上路回家。

如今我已在此安居,人生已沒有需要我趕路的事,再大的霧我也不怕了。

從烏溪橋那場霧中活著出來,五十年來我再也沒有看過那麼大的霧,也許,更確切地說,我今生並沒有真正從那霧裡走出來。

那天中午,我們從掛在牆上的老電話上接到中興新村醫院的電話,請我們趕快去給我表哥裴連甲的緊急手術簽字,他新婚的太太只是哭,不敢簽字,病人胃大出血不停,情況相當危急。幸運的是那天是星期天,丈夫頭天晚上開著工程車回家,今天吃了中飯就得趕回工地,那是一個時時刻刻都有大大小小難題要應付的日子,我們年輕,對人生沒有怨言。

我們把三個孩子(六歲、四歲、兩歲)千叮囑萬叮囑,交給新來幫傭的二十歲女孩,開著他的工程車,儘速趕了二十二公里的路到了醫院,簽了字,開了刀,止了血,命保住了,晚上八點鐘左右,我們終能開車回台中,出醫院門,發現天黑後起霧了。

那時的中興新村是座充滿希望的新城,省政府剛搬去,路燈明亮,很快找到上公路的指標,過了草屯,路燈漸少,霧變濃了,霧越來越濃,四面八方包圍過來,到了一個較狹隘的山口路段,往前去就是烏溪橋,路旁有一個夠亮的牌子寫著:「烏溪橋工程;臨時木橋,小心駕駛!」

接著就是沉重的車身上了木橋,車輪駛在一條條橫木條搭起的懸在溪上的臨時橋上,壓出咯拉咯拉的聲音,往前開了一分鐘,就完全看不見車前的路了,大霧在溪上像半液體般的把車子密密包圍,由於岸上的燈光,霧不是白色,是檸檬水似的氤氳,一層層地罩住了天和地,開大了車燈,只照見車前兩尺的木條,這時他突然問我:「妳來時看到這木橋有個彎度嗎?」我說:「好似個月牙的形狀。」他問我記得那彎度是向左還是向右?中午來時過這木橋我們都只想著醫院和家中幼兒,匆忙開過,如今都不記得它的彎度在哪一邊,木橋沒有欄杆,也沒有任何可以判斷的指示,有,也看不到,我說:「讓我下去在車前探路,你慢慢跟著開。」他說:「對,來車先撞死妳,或者妳看不到路時已經掉到河裡了……我們現在只能這樣一尺一尺往前慢慢開,一切交給命運吧!」

我不知道我們在天地全然蒙眼的霧中開了多久,我永生都記得車子一尺一尺前進時,橋上木條軋軋的聲音,時時都嚇得心膽俱裂,似乎是永無止境地一尺一尺往前挪移,我們在求生的默禱中一尺一尺往前開,只聽得見他沉重的呼吸聲,凝神看著車燈照亮的那一排木板,木板下河水激流響著。

天荒地老,不知開了多久,突然前輪下的木板軋軋的聲音變得悶重起來──莫非我們猜錯了彎度,壓到了邊線?慈悲的天父啊!求求你,那三個孩子還這麼小啊!他開始按喇叭,慢慢地一聲接著一聲,希望有人聽見……

突然,右邊前輪觸著了土地,堅實的土地!再加一點力,後輪也上了土地,全車開上了臨時的橋頭,上一個小坡,就看見了公路的白線。這時,我們已無力說話。

無言中,車子到了霧峰,上去有一段小坡,好似神話一般,霧竟漸漸散了些,驀地,台中萬家燈火遙遙在閃爍,我們活著,要回家了!這時,我開始哭泣,全身震撼哭泣,停不下來,他說,「妳怎麼了?」我說,「我剛在想,我們三個孩子成了孤兒會怎樣……」他說,「唉,妳們這些學文學的人!」──但是我看到他眼角的淚。

進了家門,我衝往孩子們的屋子,看見三個小兄弟都擠到一張床上,老二的胳臂在哥哥的胸口,小弟弟的一條腿在二哥肚子上,睡熟了的臉上還有淚痕,年輕的女傭靠著床柱打盹。

坐下看著眼前這景象,我又哭泣起來。

我哭木橋上的瞬間生死和幼兒的一生,也哭自己今秋將要離家,雖然媽媽在我去美國進修半年時,會來照顧,但是我應該去嗎?我怎麼走得開?我一生會怎麼想?孩子長大了會怎麼想?

現在的烏溪橋,是一座1983年修建的鐵橋,橋長六百二十四公尺半,二十六公尺寬,雙向線快車道及兩線慢車道。山澗河道的濃霧已不是威脅。這座橋傲然跨越兩岸,堅固安穩,是我們當年的木橋所不能夢想的,如同今天的年輕女子的人生也是我們那一代所不能夢想的。

紅葉

午後去撿那排錫蘭橄欖的落葉,竟成了期待。連續已數月之久了,這幾棵不大的樹竟也有掉不完的葉子,由酒紅到暗綠夾金黃,厚實深沉的絢爛顏色,雖是落葉卻充滿了生命。夜夜燈下有三兩片在桌上伴我,竟是和花朵一樣這般真切的美好!明日便將枯萎,但仍令我留戀,似盼積滿前庭,聽夜雨滴落。六十年來何等人生,都市中何等妄想!

以前去撿落葉多存選擇之心──尋找最美好的,如今我已不常有尋找的心情,進入隨緣階段。身體總不夠好,繞這一公里有時覺得勉強,彎腰選葉感到累,遇到好的就是有緣,帶回供著高興。每天落下的葉子都有相同脈絡,顏色也大多相似,好似昨夜的風和太陽的效力只能染出這種顏色,有一天全美好,有兩天沒得看,全靠風和露水的舒展。每天的落葉常是相似的,色彩潤度都一致,只能去欣賞同樣的陽光和水。

連日冷。落葉美得淒厲,落葉之美驚人。紅色與綠色交鋒,生命和死亡互占葉脈,小小的葉子,多大的場面啊!

一位老太太前天發現我在撿紅葉,一再踢她眼前所見的紅葉告訴我,這個是紅的!我的回應很淡,撿拾葉子對我有更深的意義,這些葉子豈可踢得?自然生命的流失和留戀,豈是陌生人可懂?我的最後讚嘆亦何容侵入?

誰知她竟在樹籬上留下三片疊在一起,然後由另一條路走開,遠遠看我,我知道這是她的好意,增加我的收集。

但是,太晚了,在生命這時日,對陌生人說不明白這秋葉和隨緣的意義了。

還有人問,撿這葉子做什麼?我說:去賣啊!

對自己所愛,不容褻瀆,原該拈葉不語,但修養不夠。

書與骨灰罈

人類數千年來都說從出生走向墳墓之路……而到了我這一代,已很少人能有真正的墳墓,幾乎全待燒成灰裝進罈子,而骨灰罈放在什麼塔裡,或公墓一塊格子裡,不一定會有刻石名字的墓碑,骨灰罈的意象和各種墳墓的場景對照,沒有一點浪漫的氣息。所以該沒有人會吟詠「我悲哀地(或「不捨地」)朝骨灰罈走去」。

而我,在滿了八十歲之後,真正勘破了這些葬身的迷思,先由都市荒居抽離,住進這光亮的山村,然後不再遲疑地朝向我一生之書走去。

小乳貓

天快亮的時候,我夢見懷裡揣著一隻黃色的小乳貓,餓得快死了,我奔走在台中(或台北和平東路)街頭,買一小包米去救牠。這隻小瘦貓確實是我在台中家裡無數乳貓之一,牠們到我屋下生許多小貓,我輪流抱著看書。在麗水街最後的一些夜晚,聽窗外小野貓夜啼,不能去救牠心中歉疚,我救不了那悽號的小貓,因為我那時連自己都救不了。但這隻貓卻不止一次來到我夢中,記憶是多麼堅持的追蹤者啊!

棉鞋

有一老者說活得太累,全身都痛,兒子幫他捏捏,每處都痛,只剩最後一層靠近地面不痛,原來是棉鞋。

他們便允許他不必滿身痛楚地活著,幫他解脫。在台灣怎麼辦?沒有人穿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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