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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珊/買房記

2017/07/28 09:45:15 聯合報 郭珊

圖/陳佳蕙
圖/陳佳蕙

「中國空前!深圳絕版!6平方米精裝極小戶型,一口價88萬元!」

去年九月底,深圳樓市爆出的一則公寓廣告,以每平米接近15萬元人民幣(約合新台幣67.5萬元)的天價和近乎「羞辱人格」的居住面積激起滔天民議,使得「鴿子籠」成為2016中國樓市陷入瘋狂的標誌性事件。

當我在手機上讀到這則新聞時,剛從廣州市郊看房歸來,正飢腸轆轆、頭暈腿軟地搭乘地鐵回家。這一年,以北京、上海、深圳為代表的一線城市,房價以30%-50%的幅度一波接一波地暴漲,引爆二三四線城市的連鎖恐慌。在我所居住的廣州,市中心隨便一間二、三十年房齡的電梯二手房,每平米均價已逼近4、5萬元,而在最貴的珠江新城,新房已經突破10萬元一平米,相當於本地白領階層的稅前平均年薪。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發現身邊所有的人都在談論房子。據傳濟南某樓盤千套房源遭到瘋搶,現場人滿為患如同「喪屍來襲」;為了規避限購、限貸等調控政策,上海的「離婚買房潮」愈演愈烈,最快可實現「上午離婚、下午買房」;北京某上市公司因為虧損,被迫拋售兩套房子扭虧保殼;這一年的網路金句包括:「上千員工幹一年,不如一線城市炒套房」 ,「一切誠實奮鬥的良民,在房價面前都是砲灰」……

身為一名報紙編輯,在我三十多年的人生中,從來沒有像去年夏天那樣因為房子問題而急火攻心。一面是國內知名報刊的陸續倒閉,大量採編人員流失、轉行,一面是周邊房價和日常開銷的蹭蹭狂飆,「再不上車就永遠買不起房」這樣的念頭,每天都在催命一般讀秒。那種感覺就像科幻小說《三體》裡面描述的末日景象——「整個宇宙像一個壞了的日光燈管閃爍不停。」

幾乎每個周末,我都在破敗吵嚷的舊城區和荒山野嶺的新樓盤之間氣喘吁吁地奔走,一邊應付各色仲介,電話打到唇焦舌爛,一邊緊盯著手機上的房貸類比計算器,從中心地段沿著四面八方的地鐵線路實行戰略突圍、反圍剿,以實際行動紀念紅軍長征勝利80周年。

平日裡,我經常忠告實習生,不要把尊嚴和你對生活的嚮往,與外在的東西,譬如房子,粗暴地捆綁在一起,但我同樣明白,離開物質基礎的「詩和遠方」無異於畫餅充飢。不論你怎麼看待一張房產證的含義,不能不承認的是,今時今日,可能只有它最能證明你過去那麼多年的書沒有白讀、班沒有白上、不是個在物價飛漲的年代除了自尊心一無所有的廢物。

特別是對於一個超過35歲還是單身的女人來說,在相親飯局和婚介市場上,面對俗見和猜疑,你名下的資產將是你最得力的形象公關和辯護律師,我可以負責任地說,後面的「之一」都可以略去。

2002年剛入職的時候,正是紙媒最後的黃金年代。工作的第三年,在換了4個臨時住處之後,我在市中心買了一套很小的樓梯二手房,當時每平米的售價不到5000,所以一次性付了全款。我不止一次地考慮過換房,但在觀望了好幾年,幻想著限購令、房產稅、房產實名登記制能讓房價出現一絲鬆動之後,我發現一個可悲的事實——貶值的不是房價,而是一去不回的青春。

我認識一位先知先覺的同行,這些年她一旦攢下首付就貸款置業,以租養貸,再擇機出售,以舊換新,轉眼已在廣州、佛山的金融商圈坐擁4套房產,每月靠租金便可實現財務自由。前段時間,她所在的報紙大幅減薪、裁員,哀鴻遍野之際,她揮揮衣袖,就此別過,帶著總價值八位數的身家雲遊世界去了。

「機會就像禿子頭上一根毛,抓不住就沒了。」八○年代的下海,九○年代的股票,○○年代的互聯網、電商、房地產……我不奢望一夜暴富,不願意為了發財而搏命,可也不想淪落到在一日三餐面前抬不起頭。但現實卻是,如果你不想盡辦法在專業技能、思維方式、財富累積等諸多方面不停地更新反覆運算,追趕上這個每天都在發生驚天巨變的年代,那就完全有可能在年富力強的青壯年時期陷入末尾淘汰的險境。

有天晚上,我莫名其妙地感到氣短心慌,一連爬起來七、八次,鬼使神差地反覆檢查水龍頭、燃氣灶和門鎖。我意識到過去的強迫症又有復發的苗頭。失眠時,我讀了一篇文章,講的是那些買不起房子的年輕人。「有一次,她在洗澡時不小心滑了一跤,尷尬的是,因為衛生間太小,她根本摔不下去,那一瞬間,心酸極了。」

凌晨,站在兩平米多一點的衛生間裡,我確認我至少蜷成一團可以跌得下去,雖然可能會因腦袋砸中馬桶蓋或者洗手盆而一命嗚呼。然而,把自己描繪成一個時不我與的悲情人物,或者在「安貧樂道」的境界上做文章,這些窮酸套路是無濟於事的。我對自己說:不能再等了,必須買,馬上就買!

我像孫猴子搬救兵一樣,把父母給火速請到了廣州。事實證明,選房子就像挑對象,選二手房就等於挑離過婚的對象,還是老一輩的眼光更高明。我還記得,在某戶人家的客廳裡,我爸一邊抹臉擦汗,一邊把頭慢慢地轉來轉去,像雷達一樣仔細搜尋一番之後,突然停下來,雙目圓睜,猛地一把拉開堆滿雜物的大沙發,一大片原本遮擋起來的浸水牆面頓時暴露無遺。

接下來,我們見識了仲介不分晝夜「奪命連環Call」的「攻心戰」;遭遇過業主臨時反悔,一天一變地坐地起價;還有房產網站掛羊頭、賣狗肉的招攬伎倆,推薦的「超值筍盤」不是早已售出,就是貨不對板。有一次,因為業主多處放盤,兩家仲介經理為了誰有資格帶我們看房當街大鬥嘴仗。有那麼一刻,我感覺自己是用一株等著被人收割的莊稼的心態,冷冷地看著兩夥農夫揮著鐮刀在田間地頭幹架。

沒有進展的那些夜晚,我爸陰著臉坐在客廳裡看新聞,冷不丁地冒出一句:看,南海要打仗了,房價馬上就崩盤,跌死狗日的炒房客!我媽默默地在一旁替我收拾東西。有一晚,我看見她把我那幾十本從業以來所獲的獎狀、證書全都翻了出來,將每一本的絨布封面擦得乾乾淨淨,像大賣場促銷清貨一樣,碼成整齊的幾大摞,看上去竟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喜感。

午夜時分,我躺在床上,聽到一牆之隔傳來他們低低的議論和交替嘆氣的聲音,過了很久還能不時聽到床板發出沉重的來回碾壓聲。黑暗中,我環視著這間陪伴我超過十年的房子,我從來沒有把這間「蝸牛殼」當成真正的「家」,經常連大掃除也懶得做,更不用提裝修和維護。可是,它十年來創造的「價值」卻完勝我省吃儉用、熬夜刷稿攢下的存款。我不知道是該感到竊喜還是羞愧。

慶幸的是,我們偶然打聽到一處地鐵上蓋的新盤正在打折,挑中了最便宜的一套低層單位,次年夏天收樓。客戶經理輕車熟路地指點我填完一堆表格之後,劈劈啪啪地按了幾下計算器,報出一個數字——這意味著我每月工資扣除基本生活費和房貸之後將所剩無幾,直到六十歲退休為止。

回來的路上,我們破例在外吃了一頓飯。飯桌上,我媽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以一種「西出陽關無故人」般的調子幽幽地說:從今以後,你就是一個房奴了哦。

我下意識地看了一下手機:這一天是2016年10月2日。

在抽完一根菸以前,我爸沒有吭聲。末了,他端起酒杯,緩緩地對我說:我和你媽談過了,你不想回來就算了,我們也管不了你。我們都是小老百姓,無權無勢,無錢無能,一切都只能靠你自己。你還沒安家,這次買了房子,也算了一樁人生大事。來嘛,我們兩爺子喝一杯!

我還來不及舉杯,他就脖子一仰,一乾而盡。

那天晚上熄燈之後,隔壁房間很快傳出兩個人此起彼伏的悶雷般的鼾聲,響亮得像是在夢中低吼。那聲音只要聽過一次,你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幾天以後,包括廣州在內全國十多個房價上漲較快的城市調控新政密集出台。不斷有傳言稱,某地商品房交易量驟然回落,市場觀望情緒濃厚,價格出現大幅下滑。正當房價的走勢每一步都踩在人的神經節點上時,廣州7號線於當年歲末正式開通,沿線樓盤人氣大旺。隨著新家的房價穩中有升,我那頻繁起夜關窗鎖門的毛病漸漸不藥而癒。

不僅如此,刷爆所有的銀行卡、背負了七位數的債務之後,我的「消費恐懼症」也給一併治好了,再也不用買把青菜也要貨比三家,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虱多不癢,債多不愁」,「亂世用重典,沉屙下猛藥」吧。

其實無論是漲是跌,仍舊會有無數的中國人懷揣著辛辛苦苦掙來的積蓄,前仆後繼地湧向樓市、股市、教育資源以及五花八門的新型投資……在今天,他們被稱作「中產階級韭菜」——房子、票子、孩子,總有一樣會割到你肉痛。沒有任何人是命運的莊家,就算明知是在泡沫上走鋼絲,大多數人不外乎兩種選擇:跟莊,自求多福;不跟,提前出局。

最近,我的父母關心的焦點又轉移到了別的地方。自從得知我被客戶經理拉進社區業主聊天群之後,他們打電話來問過幾次,叮囑我留心多認識結交一些「新的朋友」。

與此同時,繼家長在公園舉牌替子女尋緣之後,一種新的徵婚方式又開始流行起來:組團看樓兼相親。至此,「門當戶對」這個詞有了新的解釋:在同一處樓盤裡買房的人最匹配。

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完全逃脫「被催婚」的麻煩。不過我由衷地認為,無論結不結婚,看在房子的份上,為了真金白銀砸出來的安全感,我的餘生都必須過得十分快活。然後呢,我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訴別人:我不過是把你們搞結婚證的時間和精力用在了搞房產證上。

再然後呢,我要用帕慕克的《純真博物館》結尾的一句話來當我的墓誌銘——「我的一生過得非常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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