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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十尺

2017/07/22 07:27:49 聯合報 ◎林文義 文

黃春明《莎喲娜啦,再見》日文版(由上至下)、七等生《思慕微微》、雷驤《矢之志》書...
黃春明《莎喲娜啦,再見》日文版(由上至下)、七等生《思慕微微》、雷驤《矢之志》書影。 文.圖片提供
畫家深意的凝視我一眼,很實際的工具論說──文學者,至少簡單的只要一疊白紙,一枝筆就可放懷敘述,繪畫者卻恆是為顏料、畫布的昂貴價格所困,比起文學,繪畫格外辛苦呢。來吧,敬你一杯酒,最近寫些什麼?

我,敬謹回敬,默然片刻沒有答腔。感覺輕微地一種溫熱的柔軟貼近腰腹之間,原來是畫家的白貓不怯生的跳了上來。如小暖爐般地發出咕嚕、規律的喘息氣音,愛嬌的蜷曲成圓球狀,我輕拂著、順毛摩挲,像呵護嬰兒。

三百號繃著骨架的畫布一字排開,已經完成的就背向牆面,不見畫面,未完成的就直面於視野之前,那是一幅血紅色的人形獸臉,曲手利指作攫抓狀。我端詳著,那血彷彿奔流,那紅如此華麗,畫家凜然地說──人的內在有時就是野獸的靈魂。這一次換我深意的凝視著畫家了,我想起世俗裡慣於輕慢地以異端或非典型詰難於獨具特質的創作者,由衷感同了。

隔著酒桌,距離十尺,足見畫室的巨大廣闊;畫家再開第二瓶波爾多紅酒,那芳醇的沉定酒色彷彿待竟筆的人形獸一身的油彩之紅,壯闊和絕美如畫家自許的剔勵豪語──要做就要做第一流的藝術家,自求最合宜的完成。

相對於文字的構思,我想了很久很久。

凝視彼此,距離十尺

酒和顏彩一樣紅

漂浮的靈魂偶爾

失神就人鬼不分

醉入幽冥……

是慣性還是未忘的留情?四百字橫式稿紙五十張用完,總是剩下一片襯底的灰紙板,惜物般不捨棄之就隨手拿起黑色油質麥克筆作畫。黑線條勾勒出潮浪或長髮,彷彿是一種情愛的依戀……直覺或幻覺的本能嗎?其實自己也不明白。終究是青春年代從畫未竟的遺思或僅是隨手順意的嬉玩?海潮線條成為妻子原鄉三峽老街水溝的鐫鐵圖案,長髮的延伸則彷彿是試詩的想念;只有純粹線條沒有顏彩。

畫家知友所言──文學者只需筆和紙。簡易的媒材和藝術的工具繁複自是明顯的輕重對比,而我也不由的時而深思──文學者不也有深邃的繪畫好筆嗎?我想到三位繪文兼美的前輩作家:黃春明、雷驤、七等生。

東海岸的宜蘭,直面波濤湧漫的太平洋,壯闊無盡的壯懷一如黃春明的小說。西海岸的苗栗,通霄的海悄靜平緩猶若七等生的深邃哲思。雷驤,北投溫泉鄉的異質美感,我直覺是屬於大屯山脈的煙雲和淡水河的幽然水色。

曾經有幸拜賞過此三大家畫作,文學是如何自然自在的合於右手雙面的相互映照。眾多讀者熟識於黃春明作為全集封面的撕畫,亦未忘早年遠景版的油畫美彩;七等生的《思慕微微》書封一無眉眼鼻唇,獨坐海岸的男子,正是作家的自畫像,續之近期的小說精選集以山景作書衣,呈露當下專志於繪事的鮮活生命。素已諳知的雷驤,長期以來堅持的以速寫或版畫搭配獨樹一格的文學,早已是一方盛景。

我常想念黃春明那幅以龜山島作題的油畫,婆娑無邊的太平洋的流雲和浪潮之間,巧思的釘刻出一首詩。七等生畫著自我靜坐於通霄海岸的時刻,是否憶及最初清寂的童少時光?我也看見雷驤圖文兼美的人間行路。三位文學前輩的美與愛,純淨的紙筆、不渝的真情實意。

暗影異彩,貓眼?

我的夢藏在裡頭

未竟的酒杯彷彿

留存昔憶女子的唇印

紅得那般不確定

畫家去拿第三瓶紅酒,消遁了好些時候,煙一樣的不見蹤影,我喚了幾聲他名,巨大的畫室空蕩的回音……彷彿被遺棄在沙漠中的幽深黑夜,白貓什麼時候離身?距離十尺外,彷若一支瓷瓶,替代主人端坐椅間凝視著我。

我醉了嗎?此刻,竟然對貓說話。

深眼看我,貓的眼神像極了牠的主人……恍惚間,在闔眼剎那竟有一種突來的錯覺,以為還置身在自家書房裡?面壁的書桌延伸到落地窗外陽台的咖啡桌,極為狹隘的只有十尺距離,如果此時當下前面有一支筆一張紙,我是要以文字或圖繪的形式,來描摹這隻白貓?

稿紙用完後留下襯底的灰紙板,最好給我一枝黑色麥克筆,順手沿循的勾勒潮浪或長髮……慣性的,只有純粹的線條,沒有顏色;就像人生行過的從前,破缺和遺憾的無能為力。

我真的醉了?其實自知只是酒美人好的微醺與放懷,開心的無所牽掛。俐落的起身,挪近那未完成的人形獸,那堅定的紅是如此華麗而凜冽,異端和非典型?是的,這才是創作。

想念自己的書房,狹隘的十尺見方從未曾坐困於我海闊天空的內在,創作就是最自由。

畫家回來了,手裡揚著第三瓶紅酒,笑說──知道你還沒醉,再喝!距離十尺,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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