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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亞妮/寫你(上)

2017/07/18 11:58:11 聯合報 ◎蔣亞妮

在店裡的夜晚,即使我不間斷的流著鼻水和噴嚏,洗一次又一次的髮,我也努力對父親不提一句重話,只要父親待在這裡,這些不間斷的油煙與菸灰都可以忍受,因為這些,都比他在外面帶回的其他氣味溫柔……

圖/阿力金吉兒
圖/阿力金吉兒

我曾讀過一篇陳俊志的散文,關於他的父親。篇名我已記憶不清,對於人名和許多稱謂,我總沒有太好的記憶力。但我記得裡面的文字,記得很牢。那時他筆下的父親已有點老了,某天他帶父親看完牙醫後去了星巴克,幫父親點了一杯加了牛奶的本日咖啡,和一塊蛋糕,父親珍視的、小口的啜飲著,只擔心貴不貴,那天的最後他塞了三千塊給父親,大約也是他那時能力所及的金額。記不得名的散文裡,有段話卻讓我一直記著:「看到他,變得那麼老,讓我羞愧,讓我覺得自己不完整。」因為我對於自己的父親,也是如此。

今年過後,我就30歲了。

30歲的我,與25歲、20歲的我沒有太大不同,依然讀著書,做一份收入不多的工作,只夠應付房租與基本開銷或偶爾的旅行。幾周回一次家,在父親與母親家各住一日,父親偶爾會塞個幾千塊給我,母親知道後總會說,他也就只拿得出來幾千塊而已。

這樣的生活和話語,在我20歲的時候,我就下過決心,30歲的我不願再聽到了。十年後的今天,這些事和人卻沒有改變、退讓,他們只是變得更老了一點、舊了一點。掙扎的這十年,也不是沒有長進,我更知道如何去愛母親和她的無理,但是我沒有說的、不願說的是,我想我更愛我的父親。

我不是真的忘記,忘記了那些父與母的陳年怨仇、至今無存款只有負債的父親,忘記了國小的自己經常撥著好幾通電話,轉東轉西轉不到父親。我沒忘記,但記憶不一定非要愛恨分明,是吧。

記得更多的是味道,我父親是個廚師,從我剛曉得分辨食物好壞的年紀,他就教會了我許多吃的道理,只撒了點黑胡椒粉的炒蛋,蛋白總像浮世繪的浪尖一樣翻在熱盤裡。或他只花十秒就調好的糖醋醬汁,淋在剛煎好的金黃魚皮上,那樣的酸甜香氣總能讓我澆汁就吃完一碗白米飯。他教會我的味道,那些食慾的學問,全藏在他日漸碩大的肚皮裡,或許是他最擅長的一件事了。因此,也讓我變成了一個精於吃卻不擅於煮的人。

大約只比現在的我再多個幾歲時,他離開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開始做起各式各樣的料理。大概曾經在一些文章裡,說過更年輕的父親,更早以前的父親,端正而清俊,在一間紗廠裡當個小主管。大概就是那樣的乾淨清冷,有點寡慾、冷淡的樣子,吸引到了許多女人。但我知道他不是像他外表一樣的男人,所以他才會拋妻棄子,甚至拋下工作與年輕時將要乘勢起的理想,和一個又一個女人走向他處。

第一個十年

有幾年裡,母親經常問我:「妳為什麼總是要去找他?」

他不回家,他的家不在這裡。

他不來電、不問候,不看也不關心那幾年裡,我和母親的一切。

但我總是會找上他,說服母親幫我打通電話,說服母親開車帶我找他。

每隔一段時間,找上的他,都在做著不同的事,都能做出不同的食物給我。

最早時,他在大樓下開早餐車賣三明治、蛋餅、鹹粥給上班族,那時的我還不能常常見到他、找到他。但在偶爾幾次的碰面行程裡,我最喜歡陪著他到麵包工廠拿隔天要用的吐司。麵包工廠彷彿聖堂,它的位置與外形,那鐵皮屋裡烤著的土司、蘋果麵包,我全都記著。父親有著像是特異功能般能讓男女都喜歡的能力,他不多話,也半點都不幽默,卻總能讓人感覺到他與你對談時的專注真誠。後來的我,終於看見他身邊的氣,如此溫柔而不帶任何顏色,是任何走過與停留在我身邊的男人身上,從未見過的形與氣。

我會在他和麵包工廠老闆的長長對話裡,吃著每條土司的頭尾那兩片麵包,因為做三明治時用不著,就在麵包香中,吃用不著的吐司邊吃到我肚子微凸。麵包廠裡養了隻母狗,灰白微卷的長毛狗,有淺淺棕色寶石般的眼睛,我會抱著牠又一邊躲著牠溫溫舌頭的舔舐。時間被拉長,拉長到像是用兩三萬字只寫一個下午的時空中。綿長永恆,沒有干擾。那樣的下午,也經常有著他榨黃豆的畫面,他用布一層層包裹住豆渣瀝出很濃很濃的豆漿,這時畫面總會忽然斷片。

大概是因為每個下午後,我就被母親接回家裡,那段時間,我沒有和父親夜晚的記憶。只有豆香、麵粉香,灰白小狗身上不香卻讓我一聞再聞的狗味,和我拉著他曬得很黑的手臂他單手就能舉起我的畫面,循環播放。

每隔一段時間,父親會更難被找到,後來推算,那往往是他換一份工作的過渡期。之後,他和叔叔合開了間羊肉爐店,那兩年,我大約只見過他兩次,因為店裡的營業時間,往往是我必須睡去的夜晚。於是,我缺失了關於羊肉爐的味道,只記著一片漆黑的縣道邊、一座幾無人行的天橋,遮雨棚下,我隔街遠遠看到的父親,和母親拉著我走的力道。

到了我有能力作主,打通電話找到父親後,他已經開了間牛肉麵店,直到今日都還開著。牛肉麵的味道當然是無話可說的好,但他每個夜晚翻著大鐵鍋,炒進豆瓣醬、中藥材、薑和其他調味的身影,和那些翻攪出來的濃煙一樣,嗆得我接近不得。後來,附近的鄰居們總會叫我麵店的女兒,店裡的生意一直很好。後來,我也從踮腳擦著桌子的年紀到了站在煮麵台前也不會有人跟我說「謝謝妹妹」的年紀。這就是我和父親的後來、和父親的十年。十年裡,父親越來越會煮,卻依然沒有留住什麼有形的事物。

第二個十年

這牛肉麵店的十年,我想慢慢地說。

我終於開始見到夜晚的父親,有了店面後,父親把爺爺奶奶一起接了過去。偶爾的周末或是寒暑長假,我都能陪著父親住上幾天。

那棟租來的透天裡,一樓的廚房裡終年開著火熬煮著牛骨與豬骨的高湯,平時父親每天都要煮一次牛肉,假日生意好時,每日兩次。父親揮著熱汗大鏟炒著一鍋鍋的牛肉,先把冷凍的牛肋條放在水中退冰至微粉的肉色透出,石黑的切肉刀飛快的把肉塊、肉屑切剁著,然後加入許多我至今都不得知的中藥,也有豆瓣和微量的番茄醬汁。一個小時接續一個小時,抽風機幾乎未曾停止過。這些濕熱的肉味也會薰透過二樓、三樓的房間,一樓廚房的天花板,不到一個半月便會被牛油的熱氣薰黑,那時父親就會拿著清潔劑噴滿天花板,沖下一層層油黑光亮的汙水,轉成漩渦流進水道。好長一段時間,住在那時總覺得頭髮會染上燉煮牛肉的味道,即使一天洗兩次頭,仍會在回到和母親的家時,忽然清楚聞見那股氣味。

父親的身上,也總是帶有淡淡的那牛油味。一開始,我也曾懼怕那味道,後來當我發現父親也怕著那樣的味道時,卻又忽然有什麼感受氾濫般的釋懷了。那麼多年來,父親在店裡,也從不吃牛肉麵,多半只吃清湯麵或是乾麵,偶爾只是大骨湯泡白飯,也能吃上一大碗。我不曾看到他碗中出現牛肉,我知道,他比我更不耐著那揮之不去的牛肉味。

大概是我對氣味的過度敏感,高中那段時間,是我這十年多來最少留宿在那的日子。牛油和豆瓣的味道,雖然不會讓呼吸道發癢,但是卻隱隱令我覺得不潔。我讀的那所高中,同學們身上總是白皙光潔的制服,每一個摺痕都彷彿充滿著香氣,我也知道那全是刻意熨燙出來的效果。校車上的其他女孩,頭髮與頸間全是沐浴乳、各式手工皂、洗髮水的香氣。那時,若有幾天我是從父親的店上學時,我總會遮掩著自己或出門前再洗次髮,刻意與人群保持距離。除了牛油的味道,我更怕父親大量抽著香菸的氣味,即使他不會在我穿著制服出門時抽菸,但走道、客廳、沙發上,全都被他長年的菸氣包圍,只要走過,便會沾染。

於是,十年下來,我幾乎能馬上分辨得出來那些不同品牌的菸味,黃長壽、七星、駱駝……多半是這些尼古丁含量極高的粗菸。不煮牛肉的時候,父親幾乎不曾離開香菸。就算菸味引我無數次抱怨、過敏,父親也依然在各個角落抽著,以為斷續的菸味不會飄散進薄木隔間之外,但那些灰白的菸灰仍充滿屋中,成為我記憶的落塵。在我的衣物、檯燈,和只放在櫃上才幾天的鞋窩,積下一層層的灰塵。

但在店裡的夜晚,即使我不間斷的流著鼻水和噴嚏,洗一次又一次的髮,我也努力對父親不提一句重話,只要父親待在這裡,這些不間斷的油煙與菸灰都可以忍受,因為這些,都比他在外面帶回的其他氣味溫柔。

那些氣味太濃太重,即使是我,仍無法細緻的一一分辨,只能隱約從中拼湊出父親消失的夜晚。九點關店後,他騎著機車往市區,汗漬未乾便走進了一間間冷氣房中,這些房間裡一定都昏暗並異常嘈雜,百家樂的機台旋轉著,機台前的人抽著各式菸草,只有在這裡時父親會嚼檳榔。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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