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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丹/清和月遊名園

2017/07/17 10:34:56 聯合報 ◎蓬丹

「流芳園」造景依據的,是蘇州園林。 文.圖片提供
「流芳園」造景依據的,是蘇州園林。 文.圖片提供

雨水豐沛的冬季剛過,朋友就寄來多張春遊園林、群芳競豔的照片。原來乾旱已久的南加州今冬終於天降甘霖,催醒了所有的綺花瓊蕊、金枝玉葉。而俗務纏身的我,還是錯過了櫻花和紫藤,辜負了茶花和牡丹;幸好,總算覺察到玫瑰吐香的期待以及蓮塘深處的呼喚,甚至,可能還聽聞到了春柳與南風的私語,縱然步履遲遲,我終能在一個空氣溫潤、天地清和,因而有「清和月」美稱的人間四月天,翩然踏臨這座舉世知名的園林。

三十年前初抵美國即聽說名為漢庭頓圖書館的園林,位於美國洛杉磯的聖馬利諾市,原為鐵路大亨亨利漢庭頓的莊園,建於二十世紀初,以收藏英美藝術作品、珍本書籍、手稿,以及占地廣大的花園而名聞遐邇。雖稱之圖書館,更差似一座花木繽紛的大公園。

彼時這座花園圖書館尚可免費參觀,只需自由捐獻,我初次去就為之深深著迷;許多關於美國文豪馬克吐溫的照片及手稿、古騰堡聖經、莎士比亞作品十六世紀版本等珍貴史料,還有一些曾在畫冊上欣賞過的世界名畫,為觀者提供心靈與視覺的盛宴﹔更令我眼界大開的是仙人掌花園,千奇百怪、品種繁多的仙掌科植物引人嘖嘖驚嘆。

維護各種藝術珍藏及占地廣大的花園,可想而知耗資甚鉅,因此後來該館開始收門票,但遊人仍絡繹不絕。館內也不時舉辦特展或活動,為社區憑添濃厚文化氣息。過去多年來,我曾無數次造訪此園。踏青、賞花、參觀藝術展、品嘗下午茶;夏夜音樂會,聽眾在草坪上席地而坐;中秋美食節,踏著月色在一個個精美食攤前流連……

漢庭頓圖書館坐落的聖馬利諾市,近年聚居了許多富裕華裔人士,被稱為洛城東郊的比佛利山莊。圖書館內原來即有日本花園,因此有心人便倡議創建一個中式庭園。此議別具眼光與智識,華人社區大力支持。後來決定遵循蘇州園林的形式造園,並特地從蘇州當地請來工匠進行修築工作,從開始構想至完工耗時十年,歲月悠悠,當一方瀰漫著華夏幽香、詩意盎然、定名為「流芳園」的園林落成,這座原本以西方古典風味為主的花園圖書館,更增一種世界性格局,益加令人流連忘返。

無論是在春風輕拂的晨間,或是秋風初起的午後,於「流芳園」一角小坐,常常牽挑出某種文人雅士情懷,彷彿自己已化身為唐朝才子、宋代賢達,或晚清智者……這份清雅的感受,想是由於古典中式園林一向都是讓人放鬆身心、滌清俗慮的地方。墨客騷人更喜在園中吟詩作對,尋找心靈的平靜、情感的寄託、思想的昇華,因此,當我在亭台樓閣中佇足,在曲徑迴廊上漫步,恍然間不免覺得時空錯置了……

「流芳園」造景所依據的蘇州園林,至今已廣受世人喜愛及推崇。它以清雅的建築及高妙的庭園設計,與院落中的盆景、花樹、山水、楹聯、繪畫等景物互相襯托,營造獨特藝術境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委員會在1997年,將蘇州古典園林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其評鑑曰:沒有哪些園林比蘇州園林更能體現出中國古典園林設計的理想品質 ——咫尺之內再造乾坤,折射出中華文化取法自然而又超越自然的深邃意境。

而能夠將蘇州園林的氣質,提升得更為端凝秀逸的,可說非「太湖石」莫屬了。太湖石是一種多孔而玲瓏剔透的石岩,主要產於江浙交界的太湖地區,亦稱洞庭石。數年前遊訪蘇州,看到這些石岩,它們所呈現的千姿百態讓我驚豔不已,或在小院一角與芭蕉為伴,或挺立水邊與綠波相映,自成一片引人入勝的風景。我尤其傾倒於奇石的歷練過程——正如世間所有絕美絕好的事物,通常都要煞費苦心方能得獲。

據說,養石人須先挑選一塊大小適中的石頭,再按庭院特色加以雕琢,然後將石塊搬至海邊,讓海水沖刷。每塊粗具規模的雛石修練成「奇石」的時間不同,日削月刻、形銷骨立,短則三五年,長則數十年!

因此,立在一峰峰湖石前凝眸欣賞、靜心玩味之時,隱隱迴盪耳際的,似是太湖的千濤萬浪,而依稀傳自奇石的玲瓏七竅的,似是遠古蒼涼的雨韻風聲!

詩人白居易是著名太湖石愛好者。據說他任蘇州刺史時,首次發現太湖石的美,用它來裝飾自家園林,這也開文人府第園林以奇石造假山的風氣之先。他以「形質冠今古,氣色通晴陰」的詩句形容太湖石,表達了對太湖石的喜愛。

流芳園景觀設計亦承襲傳統,園中屹立著數塊太湖石,其中最大的一塊上刻「補天」二字,細賞這稜角崢嶸、周身百洞千壑的珍奇石種,想來觀者都會忖思:或許它真是來自蒼穹深處,遠古女媧修葺天庭不慎將之遺落紅塵?

悠然穿過千嬌百媚、花繁葉茂的玫瑰園,擁滿懷豔色濃情,沾一身蘭芷餘香,我再訪流芳園,沿那占地一英畝多的湖邊漫步,在臨水而建的「愛蓮榭」憑欄,靜觀圓荷浮葉、垂柳拂風;吟詠「活水軒」前別有一番韻味的對聯「小石冷泉留早味,紫泥新品泛春華」﹔流芳園建成後仍在不斷美化,每一個門洞,每一處漏窗,都可框出一種清雅的景致。於是,置身園中就更像在展讀一幅琳瑯滿目的畫卷。

當我舉目四顧,望見花園外圍大片加州橡樹,有如畫卷中揮灑寫意的潑墨,更似屏障般成為這座中式園林的最佳背景,不覺心想:東西文化原是可以這樣和平共存、相得益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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