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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短篇】張文菁/蒂芬尼涼鞋

2017/07/17 10:31:41 聯合報 張文菁

「嘿呀囉的嘿,嘿呀囉的嘿呀,咿嘟咳呀囉的咳……」

桃花女和擺渡阿伯相褒逗趣的唱腔,透過廟口擴音器傳送,好像無預警地在空中放了一場煙火。歌仔戲又開演了。她怔了怔,原先惶惑的眼神,似乎染上幾抹燦爛。她信步往廟口踱去。

除了家裡的狐狸狗小白之外,她最愛的就是歌仔戲了。大家常取笑她,愛看戲愛成這樣,搞不好哪天跟著戲班子走囉!這句玩笑話,常讓她心裡犯嘀咕,但此時此刻,海市蜃樓似乎幻化成真,玩笑話竟變得像預言般篤定。

其實她不太敢自個兒到廟口看歌仔戲,大都央著家人陪伴,特別是現在腳上還穿著她最漂亮的新涼鞋,是蒂芬尼色的耶!一路上,她捕捉到旁人盯著她涼鞋的眼神,侷促感陡然上升,是啊!穿著藍白拖夾腳拖就可以看戲了,穿啥勞什子涼鞋啊,還是閃爍著螢光的蒂芬尼色呢,又不是要去逛百貨公司!但看戲的誘惑遠遠超過侷促感,再加上一點賭氣的心情,她很快地走到戲台前,找了一張塑膠椅坐下。

媽和姊喜歡捉迷藏,約著要出門,急忙穿好鞋,奔到門口卻不見她們的蹤影。沒有人會跑這麼快的,又不是進入任意門。她轉入左邊的恐怖小衖,摸黑捏鼻跳過好臭的餿桶,直到衖底狼狗竄出狂吠才奔回頭。小心翼翼過馬路,趴在美容院櫥窗張望,洗髮阿姨對她笑笑。經過阿慧和小豆的家,平常熱鬧的騎樓今天很安靜。走著走著來到沙堆,想蹲下來玩到灰頭土臉,低頭看看新鞋,還是算了!

媽和姊一定是躲在某個轉角,等著她出現再嚇她一跳,但她已經繞完所有平時一個人時敢跨出的街道了。世界突然變得很大,大到不知何去何從,又小到容不下她。直到〈桃花過渡〉的小曲傳到耳膜,才將她解救出來。熟悉的逗趣音樂好像一條小河,她泅泳著,無邊的荒涼感才漸漸被沖淡。

戲台上是個奇幻的世界,小生的長髮小髻和旦角的雲鬢,都讓她著迷。喜歡畫畫的她,隨手拈來就能畫得唯妙唯肖,常獲得同學們的驚嘆。台上小生小旦不曉得為了什麼國仇家恨正在生離死別,她情不自禁地融入了小生的角色。

散戲了,她踱到後台。還未卸妝的小生穿著短褲盤著蘿蔔腿,腳趾甲蔻丹鮮紅,很江湖地吐著菸。小生阿姨斜了她的鞋一眼,嘴角一抹戲謔。她低下頭,蒂芬尼色涼鞋在夕陽餘暉中,隱隱泛著螢光。不曉得哪來的勇氣,她脫下涼鞋,趁著大家沒注意,躡手躡腳地進入貨車,藏身雜亂的道具和戲服中。外頭的吆喝、叫罵和嘻笑聲如浪,層層捲捲湧來,陣陣晃動著她忐忑的心情。

「嘿呀囉的嘿,嘿呀囉的嘿呀,咿嘟咳呀囉的咳……」

睜開惺忪的眼,迎來滿目的曙光。小生阿姨哼著〈桃花過渡〉,一面搖頭晃腦踏著台步。戲班成員,有的蹺著腳打牌,有的整理道具服裝,樂師乾脆和著小生阿姨的哼唱,拉了起來。

這兒的色調俗豔又陰暗,混著一股不知是菸、汗臭或是廉價塑膠製品的味道,卻令她眩惑迷戀。她打雜跑龍套,學起走位和唱腔,他們說她適合演表面文弱卻武功高強的書生。

學戲說難不難,苦功卻不足為外人道也。時光荏苒,她終於粉墨登場擔綱小生,咚鏘咚鏘跑遍廟口,一上台就入戲。偶爾往台下一瞥,似乎要找什麼,卻忘了是什麼。看久了,許多臉孔,從這廟口到那廟口重複出現。小生阿姨說這群婆婆媽媽是衝著她來的,她的出現,總是掀起一陣耳語:「幼齒仔幼齒仔……」

酬神戲即將登場,主角將盛裝騎馬遊街的消息不脛而走。當天,鑼鼓喧天好不熱鬧,舞台上虛擬的她,恍然演出屬於自己的遠古記憶。穿過熟悉、陌生、欽羨、蔑視的眼神牆,感到惶惑又驕傲,直到瞥見媽和姊出現在人群中,她終於記起來這些年都在找什麼。虛擬與實境於是碰撞斷裂,裂縫迅速擴大蔓延。裂縫是個黑洞,捲去流淌的時光,攪動平行的時空,她掉進無邊的漩渦裡……

哐啷兩聲,院子鐵門打開又關上。媽和姊回來了。她睜開眼,小白正起勁啃著散落一旁的蒂芬尼色涼鞋。其實她哪兒都沒去,只是坐在台階上打了個盹,卻好像過了長長的一生般地疲累。

涼鞋殘骸閃著扭曲的螢光,她把它們撿起來丟到垃圾桶,好像丟掉童年剝落的幾塊小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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