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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撒野,紙上叛逆】陳思宏/罵葉慈

2017/07/15 15:29:22 聯合晚報 陳思宏

到愛爾蘭,罵葉慈。

葉慈之墓。
葉慈之墓。
我十八歲從彰化北上讀大學,輔大英文系全英文教學,班上許多台北同學英文銳利,我卻發音樸鈍、閱讀能力淺薄,傻笑遮焦慮。開學第一堂課是英美文學概論,同學們來自島嶼四方,剛掙脫高中教育桎梏,沒認真讀過文學,教授忽然丟出英詩、戲劇、小說,字典翻破,眼裡血絲扭曲成問號。最腐蝕青春的是英詩,明明只有幾行,但凝鍊詩句密度大,就算配上中譯,腦中依然濃霧。其中葉慈的詩作〈二度降臨〉(The Second Coming)最晦澀,教授預告期中考會出現這首詩當申論題,我和幾位好友試圖解讀詩中的基督教意象,懇求基督徒好友拆解詩句,她大聲朗讀,詩句在她眼中搥出怒火,天,一整本《聖經》,不敵這幾行艱澀啊!

訪都柏林「休雷恩市立美術館」(Dublin City Gallery The Hugh Lane),找到了葉慈的肖像,畫家是葉慈的父親約翰.巴特勒.葉慈(John Butler Yeats)。肖像年代約為1886年,畫中的詩人,當時二十一歲,已經開始寫詩,是藝術學院的學生。畫家父親抓到了詩人的文青神韻,敏感,沉思,眉宇鼻梁薄唇,純真憂鬱。葉慈啊,我是來罵你的,我想跟你說,你是我們十八歲的噩夢,周末夜不出遊,讀著你的詩,申論題胡謅。畫中葉慈臉上青春無痕,白膚透紅,稀疏鬍渣,垂眼思緒絲絲,我罵不出口。

我凝視青春的葉慈,戴上耳機,播放瓊妮.密契爾(Joni Mitchell)的歌曲〈淫淫靡靡走向伯利恆〉(Slouching Toward Bethlehem),不吐惡,悄聲跟著唱。瓊妮.密契爾把〈二度降臨〉的詩句改編成歌曲,吉他吟唱,音符讓詩句跳出書頁。十八歲,急著要「懂」葉慈,如今我四十一歲,讀詩不求「懂」,卻有了全新的體會。狂妄川普,民粹脫歐,詩中那兩句「一切崩毀,核心無法掌握」(Things fall apart, the centre cannot hold)不斷被引用。詩句見證人類秩序解體,善惡交替,短短幾行便永恆。

驅車至斯萊果(Sligo),寂靜公路旁的古教堂墓園,是葉慈的長眠地。旅遊淡季,公路孤寂,墓園空無一人,涼風鳥鳴迎客。我找到葉慈之墓,朗讀他的墓誌銘:「冷眼/看生,看死。/騎士,策馬向前!」(Cast a cold Eye. On Life, on Death. Horseman, pass by!)他在法國過世下葬,後人遵照他的遺願,將他遺體移回愛爾蘭,讓詩人在故鄉長眠。

我手機裡準備了另外一首歌,是九○年代我最愛的愛爾蘭樂團「小紅苺」(The Cranberries)的〈葉慈之墓〉(Yeats's Grave)。青春年代,我在學院裡研讀愛爾蘭文學,不斷聆聽愛爾蘭搖滾民謠,幻想有一天能去愛爾蘭。此次行前我在櫥櫃裡挖掘舊CD,把這首歌輸入手機,我總愛幫旅遊場景配樂,在葉慈之墓聽〈葉慈之墓〉,是我愛爾蘭的規畫行程。

在葉慈之墓,不罵葉慈了。

因為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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