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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讀,詩】洛夫/那年代.鄉愁與銅像

2017/07/14 11:06:40 聯合報 洛夫

那年代

我們以火的手指翻閱日曆


歲月,有時滄,有時桑

有時驚,有時愕

有時烽煙,有時廢墟

有時我在,有時虛無裡面還是虛無

箭,射出時突然失去了靶心

半途落下如淚

那年代,明月幾時有?

蒼天吐出一大片烏雲,以及

一把口渴的酒壺

枕上的熱淚,那年代

澆在夢裡燦爛如花

那是一個麥子不再懷孕的年代

沒有女人,軍營裡抱著槍自瀆的年代

雪,沒有了白

只剩下不懷好意的冷

冰封了鞋印

讓人找不到歸程的年代


那世道,即使你

掏出唬人的詩人身分證

也敵不住鏡子外的狼

勾結鏡子裡的狽

那年代,我們一無所有

只保留一只瓦罐

餵養一窩蟲子

餵養牠們是讓牠們吃光身上的癢

那癢癢的鄉愁


那年代,

當我穿過那粗礪的玻璃

帶著一身血跡和碎片走了出來

當砲彈哭著呼嘯而來

我一心只想

以冷冷的詩句堵住它的煞氣

果然,死神落荒而逃

砲彈完成了一段絢麗而驚險的旅程

之後是噤聲

之後是被馴服成一把把菜刀

詩神笑了,笑得像

野薔薇四處爆炸

笑得有些苦澀,有些異鄉人的荒寒

只是,那年代

教人唯一讀不懂的

是島上全身發綠的銅像


後記:這裡面有1949年代我和他們失聲的歷史,流放,沉鬱,與揮之不去的茫然與孤獨,有金門的石洞,有大量的日後改製成菜刀的砲彈殼。我乍然從這些負面記憶中醒來,才發現歷史原是由諸多傷痕寫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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