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A+

張曉風/寫給外公──兼懷上一代的英靈(下)

2017/07/07 11:04:37 聯合報 張曉風

上篇:張曉風/寫給外公──兼懷上一代的英靈(上)

圖/陳裕堂
圖/陳裕堂

「三月亡華」和「三天亡日」

要恨日本的庶民,實在恨不下去,但日本軍國主義還是該恨的!殺人、姦人、搶人、辱人、毀物(包括毀去商務印書館極珍重的書樓藏書……),而且至今死不認帳。

外公啊!我和一般慈眉善目的女子不同,我願上帝在這件事上不要賜我一絲半毫慈悲心。相反的,願祂賜給我多多多多的恨,因為恨也是一種能量,而這能量又常是極容易流失的。因為歲月湮遠消逝,因為現實生活瑣屑煩人,因為有人集體失憶。啊,上帝,讓我記得,讓我記得人類邪惡到極致時的樣貌,墮落到比魔還魔,比鬼更鬼時的嘴臉,以免地球上再發生一次拷貝翻版的戰爭。

曾有一則謠言說,投擲原子彈的美國軍人因自譴而精神崩潰進入瘋人院了。不對,那人丟得很痛快,他是為中國百姓丟的。原來,他的父母曾在山東宣教。他自小眼見日軍種種酷行劣跡,發誓要為中國人出一口氣,他丟下原子彈的時候,只說了一句:

「胖子,去吧!」

胖子是他給原子彈的暱稱,因為它的外型圓圓胖胖的。他丟彈的時候心中坦然。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是戰爭的「挑釁者」,而是戰爭的終結者。

癡昧的天皇相信軍方的狂言,自以為用他們擁有的「高科技」,便可以「三月亡華」,不料三月亡不了中華,三十個月也不行,到了快一百個月的時候,日本上空出現了「超高科技」,日本於是自己亡了。國人認為天道一向厭惡「過盛」,「過盛」而又「凌人」,更是天道所忌,日本怎能不亡?

「三月亡華」不成,世人看到的是簡單俐落的「二彈斃日」和「三天亡日」(兩彈各於1945年8月6日和8月9日投擲,相隔三天)。

不過,如果我有法術,讓我能穿越時空,把此刻的我填回當年1945的身子裡,加上,如果我可以有資格去跟美國杜魯門總統對話,我會建議他不要擲原子彈,至少,花草、樹木、小狗、小貓是無辜的啊──

我會建議他讓戰爭繼續打下去,反正日本已敗象畢露,讓他們自己把自己的一口元氣耗盡,讓日本打到不剩一兵一卒(以他們的倔脾氣看,會的),只留一天皇,孤家寡人,坐在寶座上,自我切腹以謝社稷黎民。

日本童書作者佐野洋子曾在她最後一本書中提到她的堂姊佐野桃子,戰爭末期才十幾歲(洋子自己當時人在北京),卻不上課,學校成天派他們去掘松樹根,為什麼挖樹根呢?因為戰爭需要燃油,沒有油,仗打不下去,松樹根有一點點油,不搾可惜,所以那年代的日本少男少女皆須埋頭挖樹根。桃子堂姊雖只是十多歲的小女孩,也看出來了,日本必敗無疑。

原子彈給了他們下台階的機會,死要面子卻不顧是非的「日寇」自此裝可憐,邀同情,一裝裝了八十年。其實他們的「二彈之苦」也不過就是佛家常說的「因果律」罷了。頗信佛教的日本軍閥和人民怎麼忽然又不懂此律了!

日本至今不讓他們的學生知道這一段歷史,你若碰到日本青年不妨問問他們歐洲的戰爭,他們會顯得很有「國際觀」的樣子,說得一清二楚。但你若轉問他1937到1945之間的中日戰爭,他會眨著純潔的眼睛,說:

「咦?中日有打過仗嗎?」

啊!外公,外公,你早早走了,我軍花了八年時間,拚得個「一方慘勝,一方慘敗」,連人心人性都打涼了。財產沒了,生命沒了,文化削減了,家庭破碎了,黃金年華在逃難途中虛擲了……付上那麼大的代價,如果有個日本人是條漢子(當然,女漢子也行),站出來說一句:

「我知錯了,請寬恕我。我保證以後的歷史中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了!」

那麼,這一切慘絕人寰的損失就算值得。

但不是,但不是,日本軍方沒說的話,我來替他們說了吧:

「嘿,嘿,我打你──不錯!我打了你,有本事,你回手呀!怎麼樣,你沒本事吧?所以,我就打你!射死你,打死你,殺死你,砸死你,燒死你,鋸死你,毒死你,溺死你,餓死你,凌遲死你,我愛怎麼弄你怎麼弄你,誰叫你弱!哼,別跟我講什麼公理正義,巴格亞鹿!(日語罵人的話,指「蠢豬」。)老子就打你!」

這是一個可愛可敬復可恨可鄙的族群啊!我不原諒他們,是因他們至今自認沒有什麼事情需要「被原諒」。

那隻桃子和這隻橘子

外公,外公,我曾遺憾沒坐在你的膝頭,和你共吃一塊飴糖,並且聽你講故事。你好古,必有許多故事可講。但既然不行,我且反過來,講兩個故事給一百二十六歲的你聽吧:

從前有對老公公老婆婆,在河邊撿到一枚漂來的桃子,打開桃子,裡面蹦出個小男孩,因此取名為「桃太郎」。桃太郎一夕數變,不到一個禮拜就成年了。成年的桃太郎請老母親為他做了一堆黃米糰子,(外公,別插嘴,黃米是什麼米,我也不懂,或許是小米吧?)背著,便四處去招兵買馬起來。有黃米糰子作軍糧,他的背後遂跟著貓呀、狗呀、猴子呀……他們的任務是什麼,是要去打一座島,名叫鬼島。(哎,哎,外公別問我,鬼該住在海島上嗎?我也不知道哩!我所知道的鬼都比較愛住在另一個地方──就是人類的心宮裡。哎,不說了,外公,讓我把故事講下去吧!)好,他們到了鬼島了,鬼王一聽說大軍壓境,便嚇得跑出來投降,(對,對,外公,別吵,鬼既不是血肉之軀,難道怕桃太郎來殺頭嗎?我也不知道桃太郎是憑什麼本事「三分鐘亡鬼島」的。)總之,鬼島之王,照桃太郎的吩咐把金銀珠寶都堆在桃太郎腳下,桃太郎於是包捲起珠寶,志得意滿,班師回朝了。那些貓、狗、猴子也都一起耀武揚威回到日本本島,從此過著快樂幸福的日子。(這個故事的教訓是什麼?哎,哎,外公你還真是個「老式的聽眾」,不過,好吧,你既然問,我也就說一說。第一,那位桃太郎是漂來的。第二,他很快就長大了。第三,他準備了一些軍糧,靠這些軍糧,他居然組成軍隊。第四,籌軍糧不易,搬運軍糧更不易,所以必須速戰速決,必須「三分鐘亡鬼島」。第五,名不正則言不順,所以要先把對方醜化為「鬼」,「打鬼」是偉大的事業,所以,可以做。鬼王獻出珠寶,那更是天經地義。可是,到了二十世紀,桃太郎卻來打中國了。中日戰爭打了八年,軍備方面可不是靠幾隻黃米糰子就能解決的呢!)

好了,外公,以上是日本的桃太郎故事。接著,我再來講個橘叟的故事給你聽。在講之前,我先講一段楔子,我去年到成都演講,講完了,主辦黎先生帶我在附近逛逛,逛著逛著,他忽然說:「邛崍就在附近。」我一聽,大為振奮,立刻大叫說:「帶我去,帶我去,這是神話裡的地方呀,不料今天我們竟走到神話裡來了呀!」同行的人都不知我在講什麼,我一時也不想講古。其實,外公,我要跟你說的《玄怪錄》(或名《幽怪錄》)中的橘子故事,就發生在邛崍。那天我們真的到了邛崍,找到一家茶館兼書店的地方坐下,抬頭一看,後院裡還真有一棵橘子樹,樹上待採的橘子真有嬰兒頭那麼大。我十分驚奇,原來古人就算寫小說,背景道具也都能「有所本」。橘叟的故事,就是講兩只大橘子的故事。外公,你懂文言,有些地方,我就直接念給你聽吧!「有巴邛人,不知姓名,家有橘園。因霜後,諸橘盡收,餘有兩大橘……,巴人異之,即令攀摘,輕重亦如常橘。剖開,每橘有二老叟,鬢眉皤然,肌體紅潤,皆相對象戲。身長尺餘,談笑自若,剖開後亦不驚怖,但相與決賭……。」

他們玩象棋是帶賭博的,但目的不是錢,而是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例如「瀛洲玉塵九斛」等,其中有位老叟說:「橘中之樂,跟我們從前在商山一樣樂(看來他們是商山四皓),但不得深根固蒂,總有討厭的笨蛋來摘我們!」另一個說:「我餓了。」就去袖中抽出一根長成飛龍形狀的草根,自顧自地吃起來。他削一片吃一片,草根居然又自動長回原狀。吃完了,他口中含水把草根一噴,草根立刻變成長長大大的夭矯飛龍,載著他們四個老叟,飛到不知何處去了。說故事的人說,相傳這是陳、隋年間的事,書寫者則是唐朝人,他把故事定位於一百五十年前。

唉,外公,你問我為什麼講這個故事,因為五千年來,國人羨慕的生命情境可能就是這樣的吧?活到老,有幾個知己朋友,把自己封在一團安全的小窩窩裡,依著棋盤的規矩,玩著天長地久的對弈遊戲,視富貴利祿如浮雲──這沒有什麼不好,如果全球的人皆如此和樂知足與人無爭,未嘗不是美滿世界──可是外公啊,世界如滾輪,容不得我們躲在芬芳馥郁的大橘子裡,人家要摘我們剖我們的時候,我們要怎麼辦呢?而外公啊,你我都知道,不是人人都能弄一隻飛龍來搭乘跑開的。

桃太郎太像日本人,橘叟太像我們自己國人。今後日本人要走什麼路線我們管不著,但我們自己呢?總要過些比「小確幸」更多一點的日子吧?苦難未必只發生在中日戰爭啟端的1937那一年。

外公啊,陽朔山水中的外公啊,一生捐錢又捐軀的外公啊!你安息吧!(下)

分享給好友 加入udn

相關新聞

曾郁雯/歡迎回家,下鴨茶寮。

2017/09/22

鍾玲/車禍中的奇蹟

2017/09/22

馮傑/虛構的鳥

2017/09/22

【秋天的詩】綠蒂/秋分、坐看雲起

2017/09/22

【美學系列】蔣勳/熠耀輝煌 王希孟十八歲的〈千里江山〉

2017/09/21

【秋天的詩】許水富/一些秋日小零件

2017/09/21

陳克華/詩想

2017/09/21

吳敏顯/牙仙寶盒

2017/09/20

【剪影】王岫/教父滿書店

2017/09/20

【秋天的詩】龔華/港邊

2017/09/20

【聯副不打烊畫廊】孫少英水彩作品〈日出日月潭〉

2017/09/20

【文學台灣:南投篇6】向陽/我的青春夢

2017/09/19

【野想到】李進文/宇宙獨自在舞台上旋轉

2017/09/19

【慢慢讀,詩】張啟疆/太空葬(註1)

2017/09/19

【最短篇】晶晶/小事

2017/09/19

洪雯倩/她的名字叫西蒙蕾沓Simonetta 美學的誕生

2017/09/19

【剪影】張玉芸/故事在這裡燃燒

2017/09/19

【秋天的詩】洛夫/立秋

2017/09/19

【文學相對論】房慧真VS.童偉格(四之三)驅離

2017/09/18

張系國/川普 教我們什麼﹖

2017/09/18

張曉風/除了為 小水獺垂淚之外

2017/09/18

【慢慢讀,詩】渡也/唐捐老家 在水底

2017/09/18

【聯副9.10 月駐版作家新作發表】陳栢青/我曾選過 菲律賓先生

2017/09/17

李欣倫/養神補氣斷捨離

2017/09/16

衷曉煒/美好回憶製造業

2017/09/14

【慢慢讀,詩】向明/有事,無事

2017/09/14

【聯副不打烊畫廊】廖修平作品〈墨象III〉

2017/09/14

【文學台灣:南投篇5】汪詠黛/中興之歌

2017/09/13

【剪影】張玉芸/關於距離

2017/09/13

【野想到】李進文/輕聲字

2017/09/13

【慢慢讀,詩】鴻鴻/伊卡洛斯輓歌

2017/09/13

【游於藝】康原/旅途上的風景

2017/09/12

【墓誌銘風景】李敏勇/在家鄉偏僻小路,體現宏大世界

2017/09/12

【慢慢讀,詩】許悔之/微塵眾中

2017/09/12

陳克華/詩想

2017/09/12

【文學相對論】房慧真VS.童偉格(四之二)集中營

2017/09/11

孫維民/看不見的城市

2017/09/11

【2017台北詩歌節】鍾國強詩選

2017/09/11

【小詩人的真實小故事】飛鵬子/一件沒用的事情

2017/09/11

【2017台北詩歌節】鄧紳詩選

2017/09/10

熱門文章

【美學系列】蔣勳/熠耀輝煌 王希孟十八歲的〈千里江山〉

2017/09/21

【文學相對論】房慧真VS.童偉格(四之三)驅離

2017/09/18

李欣倫/養神補氣斷捨離

2017/09/16

【文學台灣:南投篇5】汪詠黛/中興之歌

2017/09/13

張曉風/除了為 小水獺垂淚之外

2017/09/18

【文學相對論】房慧真VS.童偉格(四之一)傳播媒介

2017/09/04

衷曉煒/美好回憶製造業

2017/09/14

張系國/川普 教我們什麼﹖

2017/09/18

【文學相對論】房慧真VS.童偉格(四之二)集中營

2017/09/11

曾郁雯/歡迎回家,下鴨茶寮。

2017/09/22

【最短篇】晶晶/小事

2017/09/19

吳敏顯/牙仙寶盒

2017/09/20

【聯副9.10 月駐版作家新作發表】陳栢青/我曾選過 菲律賓先生

2017/09/17

洪雯倩/她的名字叫西蒙蕾沓Simonetta 美學的誕生

2017/09/19

【文學台灣:南投篇4】王浩一/我的美食基因的上游

2017/09/08

【書評 〈新詩〉】所以我不得不繼續寫詩

2017/09/16

【文學台灣:南投篇6】向陽/我的青春夢

2017/09/19

【剪影】王岫/教父滿書店

2017/09/20

【游於藝】康原/旅途上的風景

2017/09/12

鍾玲/車禍中的奇蹟

2017/09/22

【剪影】張玉芸/故事在這裡燃燒

2017/09/19

【慢慢讀,詩】向明/有事,無事

2017/09/14

【慢慢讀,詩】鴻鴻/伊卡洛斯輓歌

2017/09/13

【秋天的詩】許水富/一些秋日小零件

2017/09/21

【2017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選手與裁判座談會紀實】有時候一個不小心,你寫的就(不)是文學

2017/09/16

【秋天的詩】龔華/港邊

2017/09/20

【秋天的詩】洛夫/立秋

2017/09/19

【慢慢讀,詩】許悔之/微塵眾中

2017/09/12

【文學台灣:南投篇1】黃錦樹/在欉熟

2017/09/05

【文學台灣:南投篇3】林黛嫚/我的美食地圖

2017/09/07

【野想到】李進文/宇宙獨自在舞台上旋轉

2017/09/19

【慢慢讀,詩】渡也/唐捐老家 在水底

2017/09/18

【剪影】張玉芸/關於距離

2017/09/13

孫維民/看不見的城市

2017/09/11

【慢慢讀,詩】張啟疆/太空葬(註1)

2017/09/19

【聯副不打烊畫廊】孫少英水彩作品〈日出日月潭〉

2017/09/20

馮傑/虛構的鳥

2017/09/22

陳克華/詩想

2017/09/21

幾米/空氣朋友

2017/09/18

【文學相對論】簡媜VS.李惠綿(四之四)逍遙遊談生死

2017/08/28

商品推薦

贊助廣告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