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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學系列】蔣勳/芒花與蒹葭──不遙遠的歌聲

2017/07/04 10:44:24 聯合報 蔣勳

能夠經人提醒,把蘆葦修正成芒草,其實是開心的。

生命本來是一個不斷修正的過程,知識浩瀚,覺得自己一定是對的,往往恰好錯失了很多修正的機會……

文/蔣勳

童年住台北近郊大龍峒,附近房舍外是大片田野水塘,可以一眼看到不遠淡水河基隆河的交會處,甚至再遠一點的觀音山,一到秋天,河岸沙洲連到山崗峰嶺,蒼蒼莽莽,起起伏伏,一片白花花的芒草風中翻飛一直連到天邊。

芒花大概是我最早迷戀的家鄉風景之一吧。那是在陳映真小說裡常出現的風景,也是侯孝賢電影裡常出現的風景,風景被敘述,被描繪,被詠嘆,成為許多人美學上的共同記憶。

童年時聽到的卻不是「芒花」,大人長輩們看著白茫茫一片芒花時,若有所思,常常會說:「蘆葦」開花了。久而久之,習以為常,很長一段時間我也跟著稱呼芒花為「蘆葦」。

沙洲上芒花盛開。 蔣勳 圖片提供
沙洲上芒花盛開。 蔣勳 圖片提供

長大以後被朋友糾正過:「那不是蘆葦,那是芒花……」並且告訴我,蘆葦在南方的島嶼是不容易見到的。

台灣民間常說「菅芒花」,也唱成了通俗流行的歌曲。菅芒,好像是一種極賤極卑微的植物,不用人照顧,耐風,耐旱,耐寒,一到秋天,荒野,山頭,乾涸的河床,廢棄的社區,無人煙的墓地,到處都飄飛怒生著白蒼蒼的菅芒。

台灣民間人們好像並不喜歡菅芒花,覺得它輕賤、荒涼吧?總是一些被遺棄或低賤的聯想,飛絮,蒼涼,無主飄零。鄧雨賢作曲的〈菅芒花〉也一樣是哀傷悲情的曲調。

我卻特別喜愛台灣秋天蒼茫一片開滿菅芒花的風景,覺得是不同於春天的另一種繁華繽紛,繁華卻沉靜,繽紛而又不喧譁炫耀。

「菅」這個字民間不常用,常常被人誤讀為「管」。

但是在大家熟悉的成語裡,還保留著「草菅人命」的用法。

「菅草」是這麼低卑的生命,長久以來,民間用它做掃帚,窮人用它遮蔽風雨,或者饑荒沒有東西吃的時候,啃食菅草根果腹充飢。菅草,這麼卑微輕賤的存在,這麼沒有價值,這麼容易被輕忽丟棄,像是路邊倒下去難堪到沒有人理會的餓殍,總是跟塵土垃圾混在一起,隨他人擺弄踐踏丟棄。如果,一個政權,如果,一個做官的人,如果,一個有權力的人,把人民的生命當成菅草一樣,隨意踐踏蹂躪,這就是「草菅人命」這個成語最初的記憶吧。

成語用習慣了,常常會沒有感覺,但是想到最初創造這成語的人,是不是看著眼前一群一群倒下的人,像看著一根一根被斬割刈殺踐踏的菅草,心裡忽然有畫面的聯想,菅草和人的生命就連在記憶裡成為上千年無奈荒涼傷痛的荒謬記憶。

把人的生命當成菅草一樣糟蹋,美麗的「菅芒」花開,卻隱隱讓人哀傷了。

其實大部分的人在口語裡很少用到「菅芒」,通常還是很直接就稱作「芒草」,避開了那個有點讓人心痛的「菅」字。

蘆葦在北方的文學繪畫裡都常出現,早在兩千年前《詩經》裡的〈蒹葭〉,講的就是蘆葦。

「蒹」是蘆葦,「葭」也是蘆葦,是剛剛抽穗初生的蘆葦。所以是白露節氣的初秋,在迂曲婉轉的河流中,在蒼蒼萋萋白茫茫一片初初開穗的蘆葦蕩漾中,一葉扁舟,溯洄溯游,上上下下,尋找彷彿在又彷彿不在的伊人,唱出那麼美麗的歌聲。

一千年前五代時期畫院的學生趙幹,留在台北故宮有一件〈江行初雪〉長卷,也是畫江岸邊的蘆葦,用梗硬的墨線畫出挺立的莖幹,卷上飛灑點點白粉,彷彿是江邊初雪,也像是飛在寒涼空氣裡淒淒蒼蒼的蘆葦花吧。

小時候常常聽到長輩說「蘆葦」、「蘆花」,他們多是帶著北邊的故鄉記憶的。

慢慢糾正了自己,知道南方的島嶼不容易看到蘆葦,被誤認為「蘆葦」的,大多其實是「菅芒花」。

喜愛文學的朋友多會為滿山遍野的芒花著迷,也有人刻意在入秋以後相約去走貢寮到頭城的草嶺古道,這是清代以來人們用腳走出來的小徑,蜿蜒攀爬在萬山峰巒間,芒花開時,風吹草動,銀白閃亮,就可以看到遠遠近近、高高低低島嶼秋日最壯觀的菅芒風景了。

草嶺古道走到高處,遠遠山腳下已是阡陌縱橫蘭陽平原的廣闊田野,海風撲面而來,山稜線上怒生怒放的一叢一叢芒花翻滾飛舞,像一波一波銀白浪濤,洶湧而來,彷彿聽得到芒花的濤聲。

芒花在島嶼文學裡常見,有趣的是「蘆葦」剛被糾正,改成「芒花」,又有人跳出來說:「那不是芒,是甜根子草。」

寫作的朋友一臉無辜委屈,回頭看自己的詩作,「芒花飛起」,塗改成「甜根子草飛起」,怎麼看也覺得不像詩了。

能夠經人提醒,把蘆葦修正成芒草,其實是開心的。生命本來是一個不斷修正的過程,知識浩瀚,覺得自己一定是對的,往往恰好錯失了很多修正的機會。

為了搞清楚菅芒、蘆葦、甜根子草的混淆,後來查閱了一些資料,像李瑞宗的博士論文,這個數十年來行走於島嶼各個古道的行路人,像他長年在陽明山國家公園面對大眾的疑惑,用淺顯親切的方式介紹說明了禾本科的菅草,和甘蔗屬的甜根子草。

李瑞宗的論述說明了幾種不同的「芒」,「五節芒」最令我吃驚,過去概念上很直覺誤解:「五節」是指草莖上的節,李瑞宗論文中卻說「五節」是五月節,也就是端午節。所以,這種芒草,在盛夏開,四月到七月開花,其實是與秋天的風景也無關了嗎?

一般人接觸的島嶼秋天芒花的風景,論文中稱為變種的「白背芒」、「台灣芒」。「白背芒」在低海拔,「台灣芒」在中海拔,另外還有一般人比較少接觸到的「高山芒」。

甜根子草,同樣是禾本科,卻是「甘蔗屬」,的確與「菅芒」不同。但是,甜根子草也有別名,有時叫「菅蓁」,也有時被稱為「濱芒」,彷彿是水邊河岸沙洲無邊無際的芒花飛起,用了很美的「濱芒」這一名字。我就急急想告訴寫詩的朋友,她的「芒花飛起」其實是可以不用改了。

所以至少有四種不同的「芒」,各有專業歸屬,但的確可以歸併在廣義的「芒」字下。

「菅」「蓁」「芒」「葦」「蘆」這些名稱,在長久的地方文化裡顯然也在混用,的確不容易辨別,俗用的方式也和絕對專業的分類有了距離。

文學與科學畢竟不同,我不知道為什麼「菅芒花」的「菅」,「草菅人命」的「菅」,正確讀音是「間」,而這個字,在閩南語、客語、粵語中的發音都更接近「管」,子音是「K」。好像連日文韓文裡也有這個字,訓讀的發音也近似「管」。

草菅人命也常常聽人誤讀為草「管」人命,民間口語自有它發展的故事,糾正就好。氣急敗壞,大肆敲鑼打鼓,動機就好像不在糾正,有點自我炫耀了。

秋天在日本常看到蘆葦,高野山的寺院一角,一叢蘆葦,高大如樹,莖幹很粗,挺拔勁健,映著秋日陽光,絮穗濃密結實,像黃金塑造,那種剛強不可摧折的雄健之美,其實和島嶼的芒花很不一樣。

在上海也看過和日本高野山所見很相似的「蘆葦」,塔狀圓錐型層疊的花穗,巨大完美,銀白發亮,真像金屬雕塑,我一個驚叫:「啊,蘆葦——」旁邊的朋友立刻糾正:「這是蒲葦。」

是啊,漢詩〈孔雀東南飛〉裡不是早就讀過「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嗎?原來蒲葦還真與蘆葦不同。

蘆、葦、蒲、竹、菅、芒,許多字,拆成單字,再去組合,像「蘆竹」、「蒲葦」,小小屬類的不同,卻都歸併在「禾本」科中。大眾間文學性的混用,和植物專業科學的分類又靠近又分離,又統一又矛盾,也許使這些禾本一家的植物產生了語言和文學上有趣的辯證歷史吧。

蒲葦。 蔣勳 圖片提供
蒲葦。 蔣勳 圖片提供

因此每讀《詩經》的〈蒹葭〉,都不由自主會想到同樣讀音的「菅」。

《詩經》的註解裡都說「蒹」是蘆葦,是剛抽穗的蘆花,黃褐,灰白,在風裡搖動,河流兩岸,一片蒼蒼萋萋。

「菅」與「蒹」或有關或無關。來往於池上台北間,車窗外,縱谷的秋天,一路都是芒花相隨,浩瀚如海,無邊無際。

最近畫一件長280公分、高110公分的縱谷之秋,想記憶著秋天縱谷天上地下一片蒼蒼莽莽的白,記憶著芒花初開時新穗裡透出極明亮的銀紅,像鍛燒的銀器裡冷卻了還流動著一絲一絲火光的紅焰,映著島嶼秋天清明的陽光,閃閃爍爍,像一首唱了兩千年的歌。

我一次一次來往的縱谷,火車窗外是多麼奢侈的風景,銀亮的新紅,大概維持十天左右,金屬光的銀穗開始散成飛絮,白茫茫的,到處亂飄,在風裡搖擺,摧折,翻滾,飄零,飛揚,散落——那是島嶼的芒花,很卑微,很輕賤,彷彿沒有一點堅持,也絕不剛硬堅強,隨著四野的風吹走去天涯海角。它隨處生根,在最不能生長的地方怒放怒生,沒有一點猶疑,沒有一點自怨自艾。據說農人燒田燒山都燒不盡菅芒,它仍然是每一個秋天島嶼最浩大壯麗的風景。

讀過比較專業的論文,最終還是想丟掉論述,跟隨一名長年在古道上行走的旅人,在寒涼的季節,望著撲面而來的白花花的芒草,彷彿遠遠近近,都是「蒹葭蒼蒼,白露為霜」的美麗歌聲。

是蘆,是葦,是菅,是蒲,好像已經不重要了。在兩岸蒹葭蒼蒼或蒹葭萋萋的河之中流,彷彿看見,彷彿看不見,可以溯洄,可以溯游,迂曲蜿蜒,原來思念牽掛是這麼近也可以好遠,咫尺竟真的可以是天涯。

「葭」是蘆葦,也是樂器,讓我想到初民的蘆笛,學會了在中空的管上鑿孔,手指按著孔,讓肺腑的氣流在管中流動,悠揚出不同音階調性的旋律。

「宛在水中央」、「宛在水中坻」、「宛在水中沚」,歌唱的人其實沒有太多話要說,所以反反覆覆,只是改動一個字,在水中,在水岸,在沙洲,到處都是蒹葭蒼蒼萋萋,搖舟的人,重複唱了三次。好可惜,我們現在只能看到文字,聽不到悠揚的聲音了。

《詩經》是多麼莊嚴的「經典」,但我寧可回到〈蒹葭〉只是歌聲的時代,「詩」還沒有被文人尊奉為「經」,「詩」甚至還不是文字,還是人民用聲音口口相傳的「歌」,還可以吟唱,可以詠嘆,可以有愛恨,可以憂愁,也可以喜悅,是用蘆笛吹奏,是在河岸蘆葦叢中唱出的肺腑深處的聲音。

〈蒹葭〉裡重複三次「所謂伊人」,一個字沒有更動,「就是那個人」,就是那如何也放不下的日思夜想的「所謂伊人」吧。

沒有「所謂伊人」,自然不會有歌聲。

常常會念著念著「蒹葭蒼蒼」,想像兩千多年前的歌聲,像今天在卑南許多部落裡還聽得到的歌聲,婉轉嘹亮,有那麼多的牽掛思念,讓一個秋天卑南溪兩岸溯洄溯游開滿了白蒼蒼的芒花。

〈蒹葭〉一定可以唱起來的,如果是鄧麗君,會用多麼甜美的嗓音輕柔地唱「宛在水中央」;如果是鳳飛飛,會用怎樣顫動的聲腔,唱出纏綿感傷的「溯洄從之,溯游從之」;如果是江蕙,會把「蒹葭萋萋,白露未晞」兩個閉口韻的「萋」與「晞」唱得多麼荒涼憂苦。

想在島嶼各個角落聽到更多好的歌聲,聽到更多可以流傳久遠的歌聲。

歌聲並不遙遠,可以傳唱的歌,可以感動廣大人民的歌,一定不會只是口舌上的玩弄吧。動人的歌聲,能夠一代一代傳承的歌聲,必然是肺腑深處的震動,像陽光,像長風幾萬里,像滋潤大地的雨露,傳唱在廣漠的原野上,傳唱在蜿蜒的河流上,傳唱在高山之巔、在大海之濱。數千年後會變成文字,會被尊奉為「經」,但是,我一直嚮往的只是那歌聲,兩千年前,或近在卑南部落,都只是美麗的歌聲,並不遙遠的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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