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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情人】廖咸浩/關於百年之後

2017/07/03 10:38:35 聯合報 廖咸浩

有一種人,他們覺得只要自己做的事情是對的,就什麼苦都不怕堅持下去,最後更為此犧牲了自己的生命。但是他們雖然死了,後來的人都記得他們,結果他們等於是永遠都活著……

做好早飯後,和她面對面坐下來正準備在鳥鳴與花香中好好享用,突然聽到她說:「關於百年之後你的想法是什麼?」「百年之後?什麼意思?」你有點錯愕的問。「什麼?堂堂大教授,百年之後什麼意思都不知道?」她的驚訝看起來很認真,讓你趕緊辯解說:「不是啦,你突然間問百年之後幹什麼?」「一隻腳都進了棺材了,還不想想這些事?」她顯得更認真了。

她這種無厘頭的說話方式,你已經很習慣,但是大好晨光中突然問起百年之後,你還是覺得有點跟不上節奏。你其實還沒認真想過,便支支吾吾的說:「那──就火葬吧,比較簡單」「我想樹葬耶……」她像在跟你商量,你立刻滿臉堆笑說:「那我也樹葬囉?就葬在同一棵樹吧。」「誰要跟你葬在一起?已經在一起一輩子了!偶爾串串門子就可以了。」你笑了出來,但抬頭看看她,不出所料,雖應是在開玩笑,但就是不像在開玩笑。

她這麼一說,你也覺得很是:在一起一輩子應該也很膩了吧。但你突然想到她為什麼會問了。她是個AB型;平常果斷灑脫,像是個極端的B型,但三不五時她A型那一半就會無厘頭的冒出來,要不杞人憂天一下,要不突陷感傷一陣,有時更兩者兼備。

記得有一回在高速公路上開車時你們正認真的討論著什麼時候要生第一胎,她突然悲傷的說:「我都沒有去ㄇㄠ ㄎㄨㄥ!」「ㄇㄠ ㄎㄨㄥ?什麼ㄇㄠ ㄎㄨㄥ?」你的第一個反應是這名字聽起來好怪。「你不知道ㄇㄠ ㄎㄨㄥ?」她睜大了眼,好像你錯過了一個人生的大智慧!「ㄇㄠ ㄎㄨㄥ是個什麼地方?餐廳嗎?」「什麼餐廳?你也有知識一點嘛?」後來,她告訴你「貓空」只是台北近郊的一個半山腰,你就放心了(在那個年代,貓空這個地方還沒有進入太多人的意識裡,顯然當時她不知怎的聽說了,而有此悲傷),忙回說:「隨時都可以去啊,幹嘛那麼哀怨?」話才說完,你立刻覺得,也許她哀怨不是沒道理的,想是在為未來做準備吧?因為,你並不是那種說過一定會記得的人(真是每個男人婚後都會犯的錯!)。果然,這話題此後未再出現過,而在後來的日子裡,你們真的始終沒有一起去過貓空!

但往昔她怨你沒帶她去過貓空之類的悲傷,隨著日久似乎已被一輩子嫌太長的認知給取代了,以致百年之後只留得串串門子就好的期待——但百年之後真的這樣就好了嗎?那些被大男人老公操了一輩子的太太們,想必只能這樣卑微的期待吧(沒葬在一起也無法保證到時候老公不會在串門子之後,又抓著老婆去幫他洗衣燒飯),但你?你什麼家事都做啊,甚至已是她口中的「長工」哩,只不過有時候沒那麼浪漫,或偶爾會忘記重要的日子而已,有那麼嚴重嗎?當然你覺得這不過是她一貫誇大的語言風格,遂在早餐後甩甩頭把這段談話拋諸腦後。

然而,百年之後的話題還是讓你若有所思了好幾日,倒不是因為死亡的議題,而是因為你從來沒想過一輩子到底長不長。最後你突然想起了好多年前全家在澳洲南部的一趟旅行,從而莞爾釋懷。

那時你們從墨爾本出發,經澳洲南岸的大洋之路(Great Ocean Road),再轉往內陸的淘金城,最後再回到墨爾本。大洋之路是因其沿岸的巨大奇石而知名。這些奇石都是經過了百萬年的海浪沖刷侵蝕海岸而成,有各種各樣的壯麗、奇炫或優雅的形狀,包括一處稱為十二門徒的海岸,在海上分布了十二個貌似人形、神態各異的巨石或石島。你們一路停停走走,最後覺得應該已經窮盡了此路的美景時,突然迎面的海灣中又看見了星羅棋布的石島。

這時天色已近黃昏,海岸的旅程也快到了終點,所以你們立刻停車,以捕捉這天黑前最後的美景。下車之後,發現這地方竟叫作「殉道者海灣」(Bay of Martyrs),而更讓人震懾的是景觀說明牌上的幾個大字:「你在此目睹了時間長流中的一瞬」(You are here for one small moment in time)。你偷偷瞥了她一眼,發現她若有所思,跟平常的明快大異其趣。

「Daddy,martyr是什麼意思呀?」這時已略通英文的老大突然發問。你想想回答說:「有一種人,他們覺得只要自己做的事情是對的,就什麼苦都不怕堅持下去,最後更為此犧牲了自己的生命。但是他們雖然死了,後來的人都記得他們,結果他們等於是永遠都活著。有點像海裡這些巨大的石頭,它們變成今天這種可愛的樣子,是忍受了好幾百萬年海浪的沖刷才從陸地變成小島的喔。它們作為陸地的生命雖然已經死了,但是現在又以大石頭的方式重新活了過來。所以我們看到的雖然只是one small moment,但其實這一刻是經過幾百萬年的時間才修鍊出來的。」你說到後來漸漸有點不知所云,但老大似乎聽懂了,老二也跟著猛點頭。

你們四人遂手牽手面對著殉道者海灣,靜靜的看著夕陽漸漸沉入遠處的南極……

在宇宙時間的一瞬中的一瞬,你與她都到了這裡,還有兩個頑皮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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