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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芬伶/卜辭(下)

2017/06/30 11:18:02 聯合新聞網 周芬伶

上篇:周芬伶/卜辭(上)

圖/林崇漢
圖/林崇漢
雖然父權的世襲制已建立,人們對於女性還是敬畏,尤其是崇拜母親,因此男子雖慓悍,他們相信自己是玄鳥的族裔,所謂「天命玄鳥,降而生商」,他們的祖先是有娥氏之女,商族是有娥氏分出的一個宗族,還在母系的信仰中,殷人建立的城邦,對內稱為「子國」,即「母」之「子國」,對外才稱「殷」,涿鹿之戰後,黃帝稱霸天下,那時的殷人是個商貿團隊往來於南北,並無定居的概念。「子」的來歷脫胎於原始女巫群的守護犬,殷商源於一個母系的女巫部族,她們原居巴蜀湖濱,以漁獵維生,精通巫術,身邊帶著巨型獒犬,並以蛇為圖騰紋身。她們居住的地區冒出源源不絕的鹵水,曝曬成塊鹽,以獨木舟穿梭水域,之後來到雲夢大澤,獵魚蝦,住船屋,騎大象,她們的醫術精良,因而受到他族尊重,之後行至江淮,受三苗與百越侵擾,遷至會稽島,她們的商貿大隊至山東群島,與當地的東夷通婚、通商,結盟,經過族群融合,由母系轉為父系,它吸收東夷的伏羲神話,以太陽神為天帝,蛇圖騰消失,被鳥圖騰取代,史稱殷人出於東夷,只講了後半段,至於女巫原有的文化仍沿襲下來。古人稱巫「女能事無形,能通天地」,原始殷商崛起靠著強大的女巫文化,世代傳承的女巫除了具有通靈本事,還必須具有智慧、仁義、美貌,其中的佼佼者常成為社之首或氏之首,她們事務繁忙,必須要有分身或職務代理人來分擔事務,於是精挑細選內外兼備的女子作為助手或接班人,因此年輕女巫大多美麗嫵媚,《山海經》就記載十種專職女巫:巫咸、巫即、巫盼、巫彭、巫姑、巫真、巫禮、巫抵、巫謝、巫羅,巫與靈相通,楚人叫巫為「靈子」。其中巫咸是眾巫之長,也是醫術專家,也專管滷水製鹽;巫彭治病、巫禮主祭典禮儀、巫謝主卜筮禮贊、巫姑主鹽、巫羅掌火、巫即掌歌舞、巫與、巫盼巫真疑為巫貞之誤,貞字是由鼎形變化而出,她專門從事占卜與奇術,鑑往知來。她們身穿皮裘,梳雙髻,髮上插簪,耳戴玉玦,胸前掛玉璜,袍服有滾邊的白色錦帛,寬版束腰,常背著竹編的藥箱,腳上穿著鳥喙尖船鞋;衣襟內插著過世老巫師留下人脛骨鑽磨而成的短笛,作為召喚神靈之用,腰繫蛇皮鼓,手執玉鴞長杖。

她們所居住的巫載國,盛產鹽與丹砂,因她們有用魚殉葬的習俗,魚容易腐朽,為了保鮮,非用鹽醃製不可,說明殉葬時必定使用了大量食鹽。丹砂即硫化汞,水銀之氧化物。既可作裝飾性顏料和塗料,又可當藥物。內服可以鎮心養神、益氣明目、通血脈、止煩懣、驅精魅邪思、除中惡、腹痛、毒氣等;外敷可治疥、瘺諸症,故古老的藥物學《神農本草經》稱丹砂為藥之上品。由此可見,原始先民視之為長生不死或起死回生的神仙之藥。因為有鹽和丹砂這兩種寶物,巫載國民才能憑此交換糧食布帛,因此不耕而食,不織而衣,成了極樂世界,時間約在西周前後的六百年間。也就是橫亙夏商周三代,如史載巴人寡婦清,其祖先得丹穴,專擅其利數代,家財之富不可計量,以致秦始皇為紀念她,下詔為她築女懷清台,也可知自古這裡就以盛產丹砂著稱。

十個女巫長,手下掌管著更多的女巫群,這些女巫經過嚴格挑選與訓練,被派往不同的國土,協助祭祀與占卜,這其實是國家大事,且儀節繁瑣,非專職不能為,她們是備受敬重的祭司,最後通常會受重用,然女巫是不專屬任何人,只聽命於女巫長,且她們性喜流浪與遷徙,女巫群的車隊浩浩蕩蕩,東西遊走,穿沙漠,過長河,神出鬼沒,人們傳說著女巫會飛,會游,因為很少人看見她們走路。

看得見的只是一車又一車的車隊,像沙漠中的風,或草原上的水鳥,只聽得見歌聲。

原始殷商時期,巫官身兼史官,重要的文字資料及紀錄大多掌握在女巫群手中。夏朝衰微之時,居住於遼河上游子國的女巫群為子姓的商湯建國,她們一面經商,一面與各氏族結盟,她們也擅長作戰。商湯聯合女巫的大商隊滅了夏朝,他知道整個王朝的興盛靠「商」起家,因此殷與商不分,殷商要強大,必須借重女巫的勢力與能力加強管理,因此商的文化可說是巫的文化。子國位居遼西牛梁河下游紅山文化區邊緣,原先水草豐美,牛羊肥壯,卻因氣候異常,乾旱期越來越長,牲口大量死亡,女巫群與子國合併,幾度往西遷徙,經過兩百年的開拓,國基穩固,又往黃河中段發展航運,到商湯這代,天氣又再惡化,子國的女巫,煮滷水為鹽,光是鹽就掌握所有的需求與經濟,利益驚人,她們擅長商貿,生活水準高於其他氏族,她們越過漠南草原,在晉五台山的北面重新建立半牧半農的新屯墾區,成立「巫咸國」,「咸」原為「鹹」之簡寫,上古文多有簡寫,她們可說是最早的鹽商,走出一條條四通八達的鹽道,也是商道。商湯在中原建國,但殷人的商貿車隊與拓植隊伍路線越拉越長,他們慣於在車馬上生活,遷徙不定,殷人習慣變動,愛各種新奇事物,他們的建築都帶有臨時性「先挖壕、高築牆,廣積糧」,一切講實用。一直到商朝中期,生活才漸漸穩定,在簡單的建築上增設城垛城廓。一般以木造為主,沒有繁複的斗拱,也沒有飛簷,而是採取四面瀉水或兩面瀉水的形式,屋脊兩端各自雕立一隻夜鷹(鴟鴞)為標誌,也是商的圖騰與守護神。大木柱放在石凹槽中,底座墊上銅片,以防蛀蟲啃蝕,石凹槽下埋有黑犬,以土地,祈求外邪不入。

牆皆木造,室內有矮几、榻席、屏風或布簾,跟我們看到的周朝宮廷接近,他們不蓋廣居阿房宮,現代復原的商代王宮簡陋得可憐,常遷徙是主因,加以崇拜鬼神,養成不尚華美與潔淨的生活態度,他們天性樂觀,喜歡旅行,愛好歌舞,工藝與文字創造,因此自視甚高,不喜喧鬧雜居。

每當都邑蓋好,市區繁榮,吸引外來族群蝟集,尤其是災年,鄉下窮困人家集中於王城乞討維生,環境變糟,趕也趕不走,殷人討厭髒亂,王與巫官商量之後只有再度遷徙,舊宮室作為糧倉,另建新都,在築城中需要大批奴工,如此以工代賑,一舉兩得。這是為何殷人不斷遷都的原因。

一個流浪的族裔形成的幽靈王朝,一路往西遷,尋找潔淨與光明之所,他們也想擺脫女巫國的勢力,她們太強大了,恍如神人,一種男性對於女性的妒恨,讓他們悽悽惶惶,成為草原蒼狼,不斷西逃。

武丁時,商自東徂西,直到河南安陽一代,這裡洹水湯湯,平原浩盪,氣候溫和,只有乾旱,是最難抵擋的敵人。

氣候實在太乾燥,土地貧脊,小麥一年一熟,其他只能種些蔬果,葡萄與瓜類很甜但個頭很小,糧食是恆常不足的,人們習慣將葡萄釀酒,獵捕的野獸醃成死鹹的臘肉,逢年過節桌上才有一碗醃肉,祭典時大量宰牛宰羊,祭神之後,才吃上新鮮的肉,大部分生吃,血熱騰騰地混著酒喝,小部分烤來獻給皇族,只有他們才配享有熟食,這是舉國歡暢的日子,唯一能飽餐的日子。

因此征戰與掠奪是唯一出路,人人練兵習武,連女人與小孩都不例外,為糧食而戰、為吃一餐飽飯而戰,這是唯一出路,殷商從盤庚遷殷已到武丁,國家的基礎並不牢固,原因就是這一塊貧瘠又乾旱的土地。

鑄銅是另一個征戰的理由,彼時煉銅的火爐從未停熄,整個王城就是大火爐,火不能有一刻熄滅,如有人怠惰,就將他們活生生丟入火爐中,火的用途包含著生活的一切,主要是祭祀與煉銅,銅器的使用日廣,除了鑄鼎,還有各種食器、兵器與酒器,其次才是飲食,火太神聖,連煮食都覺得褻瀆,如何拿占卜燒烤龜甲的神之火來焚燒庸俗的生活之物?連煮食也不能,一般人以生食為主。

那時的人與獸只有些微之隔,人與神相依為命,生命力還在神話的春天,他們喜歡鮮花與舞蹈、美酒與愛慾,戰鬥與屠殺,屍體堆成小山丟進火裡,火由橘紅變為血紅,他們的血充沛到比洹河還洶湧。

殷人相信青銅器是神力造成,火神將礦物融化成水般柔軟,在鑄模中形成堅硬無比的器物,這是神蹟的顯現,神賜的銘器,故而上面只有紋飾沒有銘文,至多鐫上燒造君王的字號,說明祈神者的名姓。在周朝之後青銅器才鐫有銘文。

他們有書寫文字,刻在竹片上或木片上,總數量比甲骨文多,其行文比《尚書》還簡略,如《盤庚》三篇,是盤庚動員臣民遷殷的訓詞,「若火之燎於原,不可向邇」比喻煽動群眾的浮,用「若乘舟,汝弗濟,臭厥載」比喻群臣坐觀國家的衰敗,可見其時用字跟現代相去並非遙遠,完全可以理解。可惜只記載於《尚書》,並無實據。

而甲骨文是占卜文字,它在商代更頻繁地被使用,有文字的時代,那是神的語言。

龜甲上出現的字都以方形字為主,中國人的方形思考也表現在宮室建築與器物上,彼時的商人,臉也很方,腮骨明顯下巴大而圓的方臉,好像是某種模造物,男女皆然,男女皆梳髻,也都插簪,性別看來並不明顯,大家都要上戰場,如此當時的女人更自由,有戰功的女人一樣能封王享有封地。

有些氏族還是母系,只認其母不知其父,那是母系與父系交戰的時代,一母多父與一夫多妻各有優劣,前者擇優而生下的子女多聰明好戰,但女人的卵子遠少於男人的精子,男人可以一月之內讓許多女人受孕,女人一個月只能受孕一次,子嗣的多寡關係著氏族的壯大,母系的子嗣繁衍有限,而男性可以跟成千上百女人做愛,受孕速度快,子嗣增加數量可倍數增多,一個男性可以擁有幾百個妃子,幾百個兒女,一個女人就算擁有無限量的男人,一生至多懷孕幾十次,如此母系氏族漸漸萎縮,被父系王朝取而代之。

母系養出數量不多但血統優良的子嗣,因為要得到女王青睞的男子必須精挑細選,如此他們像一旅神兵神人,常能以少擊多出奇制勝,殷人很早以前也曾是母系氏族,夏朝時轉為父系,並立下兄終弟即的王制,接位的弟弟不僅納有眾多妃子,還要照顧兄長的兒女,如此子孫繁多,雖賢愚參差不齊,然以量多取勝。

彼時的人大都以動物或干支為名,黎民生活界於人獸之間,只有為官者才有正式的名字,帝王以干支為名,表示天人一體,上通鬼神,下通人文,如傅說以前人稱豆兒,因他家是種豆子的,成為宰相後另外取正名。

如何感天動地讓神說出未來,以前人靠巫祝與血腥的殺牲場面讓神感受誠意,但火才是一切祭典的主角,將牛羊丟進去,接著丟人進去,火燒裂了骨頭,出現奇特的裂紋,這是神的語言,人相對也必須以語言相對應,那就是文字的開始。只有文字是神靈的顯現,只有文字……(下)

(摘自長篇小說《花東婦好》,近日由印刻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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